我任教的学校开设国际文凭课程(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简称IB)。坐在开着空调的教室里,我教导的这群学生,聪明、有才华,将来很可能离开这个国家,寻找更好的机会。许多人会到海外求学,在异国发展事业,此后只是偶尔回来探访。目光扫过教室,我有时会想:我所教的,究竟有没有永恒的价值?
建设一个国家,靠的不只是基础设施、经济或选举,也靠共同的记忆:孩子们听着怎样的故事长大,学会珍视什么,又从大人身上看见怎样的榜样。我不禁想,今天的学生正在怎样的故事中成长?
谈起教育,教师常常关注各种成果:成绩、大学申请、职业发展和未来机会。这些固然重要,但教育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
每一天,教师都在参与塑造年轻人的生命。我们影响的不只是学生知道什么,也包括他们留意什么、追问什么、珍视什么,以及怎样理解周围的世界。
对基督徒教师而言,这份工作还有更深的意义。坐在我们面前的学生,不只是未来的医生、律师、工程师或企业家。他们都是按神形象受造的人(创 1:27)。他们的价值,不取决于成绩、才华或将来的成就。
这会改变我们教导学生的方式。面对难教的学生,我们应当像对待天资聪颖的学生一样,尊重他们的人格。我们需要先聆听,再作判断。也要记得,一个年轻人的生命,远不止成绩单上的分数,或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
耶稣自己就是一位教师(约 13:13)。他用故事、提问和交谈来教导人,也借着直言责备、怜悯与亲身榜样教导人。他不只是传授知识,更呼召人以不同的眼光看世界,以不同的方式生活(可 8:34)。
作为基督徒教师,我们关心的不只是希望学生学会什么,更是盼望他们成为怎样的人。
当教室之外的世界充满动荡与撕裂时,这份责任就变得更加复杂。
我的许多学生同时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个是精心打造的精英教育环境,大家谈论的多是大学申请、实习和国际发展机会;另一个则是校门外不断上演的动荡现实:这个国家正面对社会骚乱、抗议、问责的呼声,以及深刻的社会分歧。
许多人心里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这一切都可以逃开。他们会离开,在别处开始新生活。但如果一个国家最优秀的年轻人,都认为离开才是唯一有意义的出路,这个国家又该如何维系下去?
这些念头让我难以释怀。为什么学生没有就我们的社会提出更多问题?为什么外面抗议四起,教师办公室里有时却一片沉默?当政府确实应当为失职负责时,为什么连说出这一点,都让人觉得如此困难?
爱自己的国家,有时就需要勇气,说出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实话。当然,课堂绝不该成为灌输思想的地方。学生理应有自由作出自己的判断。
我们可以教学生查验证据、反思预设、聆听不同立场、辨认不公,而不替他们规定必须得出什么结论。教育应当培养分辨力,而不是要求所有人接受同一种意识形态。
在这样不确定的时代,福音为教师的工作带来了指引。
耶稣从未应许跟随他的人,世界会太平无事。在《马太福音》24:6–7 中,他说到打仗和打仗的风声,也说到民要攻打民,国要攻打国。信仰不要求我们假装苦难与动荡并不存在。但我们也不向恐惧或绝望屈服,因为我们的盼望在于耶稣。他进入这个破碎的世界,在十字架上为我们舍己,胜过罪与死亡,如今作王掌权(西 2:13–15)。他应许将他的平安赐给我们(约 14:27)。
我们怎样才能内心安稳,却不变得冷漠?又怎样才能追求公义,却不让愤怒侵蚀心灵?
《以弗所书》5:11 呼召我们揭露“那暗昧无益的事”。基督徒的平安并非消极不作为,基督徒的行动也不只是宣泄愤怒。在这样的时代,基督徒教师所能给学生最宝贵的榜样之一,就是活出基督的品格。
我可以公平对待每一个学生,让他们看见公义是什么样子;也可以先聆听,不急着评断,让他们看见怜悯。我可以鼓励学生诚实求知,学习谦卑、体恤与勇敢。我可以教他们辨认不公,也提醒他们,即使意见不同,仍要尊重对方作为人的尊严。
当我觉得这份责任实在太重时,我可以祷告。
祷告不是退缩,而是预备。我们为学生、家长、记者、警察、抗议者,以及受托掌权的人祷告。我们不只把自己的失望带到神面前,也为那些背负重担的人代求。
祷告提醒我们:世界的救主不是我们,而是耶稣。我们蒙召,要忠心做好他交给我们的工作,相信未来在他手中。
孩子们将来生活的世界,仍会有破碎与苦难。战争还会发生,国家仍会兴衰更替,政治制度会令人失望,人与人之间也仍会彼此亏负。但我们不必因此活在恐惧中。
我们的盼望从来不在于任何政府或国家能够长存。我们的盼望在于耶稣。他是我们真正的君王,永远信实,他的国度永无穷尽(路 1:32–33)。
所以,我带着这份呼召回到教室,盼望自己的教导能在学生生命中留下长久的影响。
衡量我的教学,不在于学生最终留下还是离开这个国家,而在于他们离开教室时,能否体察别人的处境,认真思考是非,辨认真理。他们是否有勇气追求公义,谦卑地聆听别人,并有智慧在这一切之中,持守基督所赐的平安?
教师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教导究竟影响了多远。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可能留在学生心里几十年;片刻的耐心,可能改变一个年轻人看待自身价值的方式;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可能成为他一生追寻真理的起点。这份工作的果效常常看不见,却并不因此微不足道。
教师不必承担拯救世界的重任,基督已经成就了救赎。我们的职责更为有限,也更为平凡:忠心教导、关怀神托付给我们的学生。我们相信,神能使用我们献上的一切——一堂课、一个问题、一句鼓励、一次耐心的回应——结出我们也许永远看不见的果子。
原文刊载于印度福音联盟英文网站:On Teacher’s Day: Teaching in a Time of Uncertain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