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根据十年前的福音联盟播客节目Following Jesus in an Age of Authenticity录音转写译编。
科林·汉森:欢迎收听福音联盟播客。今天,我邀请提摩太·凯勒和罗素·摩尔(Russell Moore),一起讨论在一个强调“本真”的时代,基督徒的门徒生活面临哪些挑战。
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曾说,我们这个世俗时代是一个“本真的时代”。他这样解释:这种人生观源自十八世纪晚期的浪漫主义表现思想,认为每个人都有实现自身人性的独特方式;重要的是发现并活出自己的方式,而不是顺从社会、上一代、宗教或政治权威从外面强加给我们的模式。
显然,这给基督徒跟随耶稣的门徒生活带来了严峻挑战。那么,在这样的时代,我们该怎样引导基督徒归向耶稣?
提摩太·凯勒:我认为,基督教牧师非常有必要把这段话拆开来,仔细理解。
比如,教会里有一个青少年对你说:“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发生性关系。”你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圣经不这样教导。”这个回应是对的。但你讲的时候,他很可能就开始听不进去了。为什么?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在他看来很有道理。他已经吸收了一些更深层的叙事。
这些叙事通过广告、歌曲、艺术和电影进入他的思想。在我们的文化里,几乎只剩下一种英雄故事:一个人向内寻找,看见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顶着整个社会的反对,坚持活出自己。艾莎是这样,《小猪佩奇》也是这样。你在各种动画片、情景喜剧里都能看见这种故事。它进入人心极深,传递的观念就是:你必须做自己。
我认为,牧者需要学习怎样讲道,拆解构成这种观念的几个基本叙事,说明它们为什么行不通。这样,当人们在歌曲或电影里再次遇到这些观念时,就会想:“等一等,我的牧师解释过,为什么这不是真的。人的身份不是这样形成的,我们不是这样认识自己是谁的。”
孩子们也需要听见这些。这件事极其重要,但我们过去没有花多少时间认真思考。
科林·汉森:如果你接受了这种不断突破界限的进步叙事,最终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界限可供突破,会怎么样?你获得了不受约束的自由,尽情探索和发现那个一直藏在里面的自己,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幸福,那时会怎么样?
罗素·摩尔:我认为,根本问题在于温德尔·贝瑞(Wendell Berry)所说的“受造者的限度”:我们反抗自己是受造者这个事实。
这意味着,我要么想成为神,好超越一切限制;要么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因为一切都预先设定好了,我没有其他可能,也就谈不上限制。
现在,科技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们可以不断超越、不断突破,拥有近乎无限的可能性。但没有什么是无限的。
所以,到最后,人仍然会面对那个问题:在黑暗中,我究竟是谁?我们几乎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都能看见罪疚和羞耻。单靠“更加做自己”,没有办法摆脱这些。如果问题就在于我是谁,我就不能靠更多地成为自己来逃脱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能够面对它,也必须能够回答它。
科林·汉森:凯勒牧师,能不能再具体说说?作为父母或传道人,面对一个青少年,我们怎样进入他的那套叙事,建立一座通向福音的桥梁?
提摩太·凯勒:你可以问:“你说你想做自己,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他可能会说:“我向内看,看见自己深处的感受和梦想。我应该能够实现它们。”
我会继续问:“可是,有些很深的感受,你并不想照着去做,对不对?”
我经常用这个例子:一千年前,你是一个生活在不列颠的盎格鲁—撒克逊年轻战士。你察看自己的内心,发现一种强烈的感受,就是攻击欲。别人挡了你的路,你就想杀掉他。在那种看重羞耻与荣誉的战士文化里,你可能会说:“这就是我。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今天,一个年轻人走在奥兰多的街上,如果有同样的感受,他可能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参加愤怒管理课程,或者最终进监狱。他通常不会喜欢这种感受,也不会把它当作自己的身份。
所以,我会说:“你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因为你只是在察看内心,然后照着去做。但实际上,每一种文化都会告诉你,哪些感受才是真正的你,哪些不是。”
我们的文化会告诉你:如果你有某种性欲望,那就是你;如果你有攻击欲,那就不是你。另一种文化的判断可能恰恰相反。
因此,你需要让圣经帮助你分辨自己的感受。否则,你会以为自己很自由,实际上却是文化在告诉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用这种方式和青少年交谈时,他们会说:“我以前没有这样想过。”
另外,我会告诉他们,你的身份在耶稣里面。
“我要成为一个舞者”,这听起来很自由,但随后,你就可能成为舞蹈圈子的奴隶,受他们对你的评价支配。“我要去华尔街赚钱”,那你就可能成为股票市场的奴隶。
你总会服事某个对象。可是,为什么要把仿佛属于神的权力交在人手中?除非你在基督里找到自己的身份,否则,你实际上就是把属于神的权力交给了那些并不是神的人。
这些事需要不断地讲,尤其要不断对年轻人讲。否则,你就无法帮助他们抵御文化持续传递给他们的信息。
科林·汉森:泰勒的著作对你影响很大。我们最近谈到,你已经把那本将近一千页、充满艰深哲学讨论的《世俗时代》读了四遍。显然,他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描述非常重要。
不过,在他之前,罗伯特·贝拉已经在《心灵的习性》中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把其中一些趋势称为“表现型个人主义”。
但我们不能以为,这些事只发生在教会外面。表现型个人主义在教会里面同样活跃。你们在哪里看见了它?
罗素·摩尔:有时候,我们会以为,最危险的事情就是那些争论最激烈的事情。脸书上正在争论什么,我就进来,从基督教世界观的角度回应什么。
但实际上,最危险的,可能恰恰是那些我们根本没有争论的事情,因为我们甚至没有想到要提出质疑。
另一个危险是,以为这些问题只存在于世界里,或者只影响会众中那些门训不足的人,却没有意识到,它们已经以某种方式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些方面受了影响,那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察觉。
还有一些文化因素也值得注意,比如人口流动。
青少年很自然会通过与父母区分开来界定自己:“我不是他们,我是另外一个人。”但在世界上许多其他文化中,他们身边还有别的人,可以成为他们认同的对象,使他们仍然看见自己属于一个宗族、一个村庄或一个家庭。
现在,情况却常常变成:一边是我和父母对立,另一边就是外面的世界。如果教会不能在这个时候介入,帮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认识自己是谁,我们就会进入危险的处境。
科林·汉森:冒着说错话、惹上麻烦的风险,我想问:表现型个人主义,会不会也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改革宗神学的吸引力?原因正是你刚才说的:它让人有办法与自己所承继的东西区分开来。
像我这样,不是在改革宗传统中长大、后来才接受它的人,现在也有了孩子。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怎样成长?我们不希望他们跑去接受另一种教会或神学,因为我们相信自己所信的是正确的。
可是,我们又如此深受表现型个人主义影响,似乎理所当然地期待:长大就意味着挣脱束缚,离开家,走出自己的路。如果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好像就是失败。
罗素·摩尔:我认为,改革宗神学以及近似改革宗神学的复兴,其中大部分都是真诚地回归信仰根基。
但确实有一种人,会借此把自己与成长的教会、自己的牧师和父母区分开来:“我比你更有学问,也比你更重视信仰告白。”
还有一种人,把它当作躲避过去种种不愉快经历的避难所。
“我原来的教会,事务会议总是吵架;但如果我们有长老,就不会这样了。”“我们以前有属肉体的问题;但如果我们有一份健全的信仰告白,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这是你的动机,你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寻找。也许下一站是天主教,也许是灵恩派,也许是别的什么。结果是,我们始终没有锚,也没有家。
科林·汉森:在这个强调本真性、表达性个人主义的世俗时代,除了借助其他文化的故事,使人停下来想一想:“也许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也许不该把文化灌输给我的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我们还能怎样具体地谈论罪和审判?
凯勒牧师,你刚才已经谈到偶像崇拜:无论你把什么当作身份的根基,你都会成为它的奴隶。还有哪些方法,可以帮助人认识罪和审判,进而认识基督在福音里带来的拯救?
提摩太·凯勒:方法有很多。
如果你正在与一个世俗人士交谈,指出这种奴役是合适的,因为你是在运用他自己的叙事,帮助他看见其中的问题。
如果他那么害怕失去自由,你就可以提出:“除非你成为神的仆人,否则你不会自由。”先把这个命题摆出来。当他惊讶地看着你时,再说:“现在,让我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一种很有奥古斯丁特色的思路。
有人也许会问:“你难道不应该说,罪是悖逆,是冒犯圣洁的神吗?罪不只是奴役。”
是的。但罪也确实是奴役。我知道这一点能够引起他的注意,所以常常先从这里开始,然后再转向其他方面。
提摩太·凯勒:我再举一个例子。
想象一个年轻人,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母亲独自抚养他。为了供他上大学,她拼命工作,辛苦攒钱。她送他去上学时说:“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关心别人,勤奋工作,始终诚实。”
后来,他大学毕业,真的过着这样的生活。他诚实,关心别人,大家都喜欢他。但他从来不给母亲打电话,从来不去看她,也许圣诞节才寄一张贺卡。
这样可以吗?他不是已经过上了母亲希望他过的生活吗?
不,这很糟糕。为什么?因为他欠母亲一份关系。
人们常常对我说:“我是个好人。只因为我不信神,又有什么关系?神为什么要让我永远下地狱?”
我的回答是:如果神存在,如果你的一切都是他赐下的,那么,你不与他建立关系,就是严重的事,是错误的,是对他的冒犯。
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帮助世俗人士明白罪,使他们说:“我懂了。”
一种方法是从自由谈起;另一种方法是从关系谈起,像刚才那个例子一样。如果你确实亏欠神,那么,你所亏欠的也包括与他的关系。仅仅过一种好人的生活,并不够。
我们可以通过许多这样的方式,指出世俗叙事的问题。
播客节目发表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Following Jesus in an Age of Authenti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