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凯明克(Matthew Kaemingk,荷兰乌得勒支大学大学公共神学教授)和沙迪·哈米德(Shadi Hamid,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富勒神学院伊斯兰研究教授)是播客《城门口的狂热者》(Zealots at the Gate)的两位主持人。他们的节目一直很精彩。听说他们在合写一本关于宗教与民主的书,我十分期待。凯明克是基督教神学家,哈米德是穆斯林政治理论家。五年来,他们不断探讨,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各自有哪些思想资源,能够帮助人们更好地参与民主社会的公共生活?
《宗教能拯救民主吗?为什么医治公共生活需要更多信仰,而非更少》(Can Religion Save Democracy? How More Faith—Not Less—Can Heal Our Public Life)正是这些对话的成果。在这个日益两极化、不同阵营彼此敌视的时代,如果你怀疑宗教是否能使人更宽容、更谦卑,这本书值得一读。
两位作者没有淡化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真实的神学分歧,却成功表明,这两个传统都“积累了数百年面对深刻分歧与政治冲突的经验”(7 页)。他们指出,宗教极端主义的故事固然“最能吸引点击”,但“伊斯兰教与基督教中有益于民主的洞见,却长期受到忽视,甚至连信徒自己也知之甚少”(19 页)。
《宗教能拯救民主吗?为什么医治公共生活需要更多信仰,而非更少》(Can Religion Save Democracy? How More Faith—Not Less—Can Heal Our Public Life)
马修·凯明克、沙迪·哈米德合著
在《宗教能拯救民主吗?》中,一位基督教神学家和一位穆斯林政治理论家——他们既是朋友也是同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论点:美国民主若要延续,需要更多宗教,而非更少。
他们并非呼吁神权政治或宗教威权统治,而是提出一种清醒又充满盼望的愿景:在一个分裂的国家,宗教信仰能够提供重要资源,使民主生活重新焕发生机。
布雷佐斯出版社(Brazos),224 页。
听说伊斯兰教内部也有能够培育民主美德、支持多元共存的思想资源,福音派读者或许会感到意外。但两位作者所呈现的这个伊斯兰教版本,确实属于主流的逊尼派解释之一。这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的祖国印度尼西亚虽然以穆斯林为多数,却是一个通过宪法保障多元共存的民主国家。《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2016 年的一篇报道就指出,伊斯兰国(ISIS)在西方国家招募成员,反倒比在印尼更成功。
沙里亚(Sharia,通常译为“伊斯兰教法”)是一个不断发展的传统。两位作者指出,不能将它等同于其中那些如今被认为已不再适用的刑罚规定。今天,这一传统也涵盖政治协商、对其他宗教的宽容,以及禁止奴隶制的法律。
叙利亚穆斯林学者穆罕默德·雅库比(Muhammad al-Yaqoubi)在《驳斥伊斯兰国》(Refuting ISIS)中写道:“伊斯兰教的固定刑罚(hudud)不适用于我们这样的时代。顽固地坚持施行这些刑罚,是无知、偏激、不义、愚昧、幼稚和狂热的产物与表现。这一切都与伊斯兰的精神相去甚远。”
伊斯兰教传统并不像新教强调“唯独圣经”那样,主张唯有《古兰经》才是衡量一切的最终准则。其主流观点认为,解释《古兰经》必须借助不断发展的传统。按照本书的分析,现代技术使人能够绕过这些传统,直接接触原始文献,却未必需要具备理解它们的能力。这种脱离传统、流于表面的阅读,也助长了伊斯兰极端主义。按纳比勒·库雷希(Nabeel Qureshi)的估计,极端主义者约占穆斯林人口的 0.01%至0.05%。
休·戈达德(Hugh Goddard)在《基督徒与穆斯林关系史》(A History of Christian-Muslim Relations)中指出,许多被暴力圣战组织招募、逐渐走向激进化的年轻男性,所受的教育以理工科为主,几乎没有学习过如何解读古代文献:
许多走向激进化的年轻人有自然科学的学习背景,尤其是工程和计算机。这些学科未必会教给他们审慎解读文本所需的能力,而无论阅读宗教经典还是当代文本,这些能力都不可或缺。
因此,凯明克和哈米德的工作值得肯定。他们表明,基督徒可以承认与穆斯林之间根本的神学分歧,同时继续对话,共同促进公共生活中的公义。他们也让我们看见,伊斯兰教内部远比人们想象的丰富、多样。
两位作者指出了西方民主社会面临的八项挑战,并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传统中汲取智慧,寻求修复民主生活、改善彼此相处之道。下面,我会选取其中几项,介绍他们的回应。
第一项挑战是人们将原本寄托于基督教等传统宗教的信仰,转移到了世俗主义和自由主义之上。宗教性原本深植于人性之中,世俗主义却不承认这一点,反而以为人可以在宗教上保持中立,由此掩盖了它自身的信仰。世俗信念本身就是一套信条。信靠自我,仍然是一种信仰,而且其根基并不稳固。
当世俗信念带着宗教般的绝对确信,却失去了传统信仰中的约束与制衡,就可能走向威权。传统信仰承认,神“也可能要求人以谦卑或恩慈的态度表达自己的信念”(28 页)。一旦排除神,其他事物就会被奉为神,取代祂的位置。
因此,要修复民主生活,首先需要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每个人进入公共领域时都带着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没有哪一种立场是中立的,也没有哪一种天然就是人人认可的“常识”。
人渴望合一,这可以理解。但这种渴望“一旦靠政治力量强行实现,往往反而造成更多冲突”(44 页)。两位作者指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承认,冲突与宗教多元并存的现实,也在神的安排之中,是今生需要预期并妥善面对的事。如今是神忍耐宽容的时期,我们应当认真面对深刻的分歧,而不是借政治力量将其铲除。“与传统宗教不同,世俗主义认定人类的冲突可以得到解决,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此时此地。”(45 页)
讽刺的是,世俗主义虽然自称思想开放,却也会将自己的意识形态强加于传统宗教。它要求宗教退回私人生活,不容许宗教平等地参与公共讨论。
如果唯有神能实现最终的合一,我们就不该把国家或教会当作今生的终极统治者,将这样的盼望寄托其上:“神权政治,也就是宗教精英的统治,是亵渎神的,因为宝座属于基督,不属于基督徒。”(58 页)伊斯兰教同样不期待人能在今生达成完全的共识,因为冲突是“人之为人的一部分”,也是神为了塑造人的品格而容许存在的(63 页)。
谈论宗教与政治时,关键是分清真理的绝对可靠,与人对自身理解的确信。基督徒和穆斯林分别认为自己的“圣书”——圣经或《古兰经》——是神圣、绝对真实的,但真理本身与人对真理的理解,毕竟不是一回事。
两位作者以伊斯兰教第四任哈里发阿里为例。他愿意接受人的仲裁,因为《古兰经》的含义往往并不一目了然;离开阅读和解释它的人,经文不会自行发声。作者还巧妙地指出,“沙里亚”一词原本只是指“通往水源的道路”,而“阿里所持的、容许多元共存的伦理观,本就蕴含在沙里亚之中”(73 页)。
基督徒也承认,今生“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如同“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并且盼望将来与神面对面(林前 13:9–10、12)。用古典改革宗神学的说法,我们如今仍是旅途中的天路客,尚未进入得胜教会的荣耀。我们对神的认识是“摹本性的”,而非“原型性的”;是“类比性的”,而非“单义性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知识来自神按照受造者所能领受的方式赐下的启示,并不等同于神对祂自己的认识。
两位作者主张,让政治回归处理日常公共事务的位置。为此,我们需要学会辨认偶像,也需要重新认识地狱的教义。当政党成为偶像,要求我们为它牺牲友谊、家庭,甚至生命时,政治就会沦为阵营至上的争斗。如果人不再相信神最终会伸冤,那么,实现终极公义的重担就落到了会犯错的人身上,政治也就成了压倒一切的事。
相信地狱,反而可以使人更有耐心、更能宽容,因为最终审判尚未来到,政治对手也仍有悔改的机会:“他们灵魂的最终归宿,你无法掌控,也无法预知。这种未知让门留了一道缝——为连接、对话和自由留出空间”(113 页)。民主所倚赖的正是这种一种盼望,相信人仍有可能被说服,相信在今生,没有任何人是彻底无可救药的。
对邪恶感到愤怒是必要的,但一个社会如果要克服阵营之间的猜疑,也需要维系人与人的联系。基督教与伊斯兰教都为此提供了资源。作者举出的例子,包括耶稣赦罪的恩典,以及伊斯兰教对擅自“判教”(takfir)的谴责,即反对人擅自断定另一个人在神面前的地位。
宗教机构是人们学习民主生活的学校。它们塑造人的品格,教导人忍耐、理解别人,并建立群体。美国人虽然越来越世俗化,却没有因此停止追求灵性;他们只是以消费灵性产品和服务取代了对宗教群体的委身。
然而,瑜伽馆或正念静修营未必会教导我们“为了邻里共同的益处,放下个人抱负”,也未必能把不同阶层的人聚在一起(150 页)。人们常常先入为主地认为,宗教机构不利于民主,但两位作者援引的实证研究表明,世俗文化仍受益于它们“对民主的贡献”(152 页)。
而且,当人真正投入这些群体的生活,网上那些脱离现实、停留于抽象观念的宗教国族主义,就不再那么诱人。说得简单些,深入参与现实中各类组织和群体的人,“没有时间在网上发动十字军东征或圣战”。作者接着说:“很可能他们连在社交媒体上吵架的时间都没有多少。”(157 页)
两位作者观察到,社会经济地位并不能预测一个穆斯林是否会受到极端主义吸引。我认为,对某些受基督教国族主义吸引的人,也可以作同样的判断。“最容易受极端主义诱惑的,不是穷人,而是那些孤独的人。”(159 页)
尽管宗教机构对民主大有贡献,两位作者仍在结尾提醒我们:人必须为着信仰本身而实践信仰,这些益处才会随之而来。借用巴文克(Bavinck)的说法,唯有先珍视福音这颗宝贵的珍珠,福音才能像面酵一样发挥影响。
本书有三点贡献。首先,它深入浅出地重新发掘了凯波尔传统的思想资源,表明基督徒不必在所谓中立的公共领域,与基督教主导的社会秩序之间二选一。
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延续了凯明克 2018 年出版的《恐惧时代的基督徒接待之道与穆斯林移民》(Christian Hospitality and Muslim Immigration in an Age of Fear)的思路。在那本书中,他主张,基督徒可以坚定支持以法律和公共制度保障不同信仰群体的地位,同时不必认同“所有宗教本质上都一样”。公共生活很重要,却不是我们的终极盼望。神呼召祂的子民宽容、忍耐,因为如今是祂施行普遍恩典的时代,还不是最终审判的时刻。
其次,本书提醒福音派读者,伊斯兰教内部具有多样性,不能将其等同于极端分子的暴力,也不能任由煽动恐惧的言论塑造我们对它的认识。我教授伊斯兰教时常说,反对伊斯兰激进主义,既要从基督教信仰出发劝服人,也可以援引伊斯兰教自己的文献与传统。例如,我们应当记得,沙里亚是一个不断发展的概念,不能将其简化为那些被认为已不再适用的刑罚规定。这个传统中也有接纳今生宗教多元并存的主张。
最后,这本书本身就实践了它所倡导的理念。一位基督徒和一位穆斯林从一开始就承认,在各自世界观中最重要的问题上,两人存在深刻分歧。无论是关于神、救恩、祷告还是预言的教义,他们都不愿淡化真实的差异。然而,他们仍然可以通过对话增进理解,也可以在深刻分歧中共同努力,营造一个让公民彼此尊重、共同参与的公共空间。
本书很好地预见并回应了世俗自由派可能提出的异议,但我希望,它也能更多回应基督教国族主义者和伊斯兰极端主义者的反对意见。对熟悉这两个信仰传统的读者来说,答案或许显而易见;但在当下的讨论中,仍有许多人受到这些少数派观点的吸引。
例如,我们应当如何面对宗教改革时期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施行的宗教暴力?又该如何看待穆罕默德去世后伊斯兰征服过程中的暴力?当基督教国族主义者或伊斯兰极端主义者援引某些经文,主张以宪法确立特定宗教的地位,或要求全国信奉同一宗教时,我们又应当如何解释这些经文?
两位作者为他们提出的愿景作了很有说服力的论证。如果能再加一章,专门处理这些诠释上的争议,我会更加欣赏。不过,说“真希望这本书再长一点”,或许已经是很高的赞美了。如果有人想读一本通俗易懂的书,了解如何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角度,在坚守信仰原则的同时支持多元共存,《宗教能拯救民主吗?》会是一本我最先推荐的书。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at Christianity Can Teach Democracy About Political Plural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