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和身边不信主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我们敬拜复活的基督,我们爱人如己,这些都应该让我们与众不同。我们跟罪争战、追求圣洁喜乐的生活方式,也应该与世俗的生活方式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我还想补充一个更微妙却至关重要的区别:基督徒在乎什么是真的。我们关心的不仅仅是哪些东西有用或令人愉悦,而是客观真实的真理。
在后现代解构主义的废墟上,很多人内心渴望有坚实的信念,却找错了地方,最常见的就是躲进个人经历里。特别是在西方文化中,“我的故事,我的真相”已经不只是自我激励的口号,而成了一种强势的教条。对很多人来说,除了自己那套人生叙事,好像就没有别的真理可言了。
基督教对这套说法发出了挑战。正是因为它讲求客观、讲求事实,才跟当下那种心灵鸡汤式的属灵观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今天这个两极分化的时代,我们很容易随波逐流,让个人经历来决定我们信什么。作为福音派信徒,我们必须努力把基督教的事实性(factfulness)放在眼前,牢牢守住,哪怕面临试探也不动摇。经历会影响我们的信念,但不应该决定我们的信念。
不久前,我听一位福音派作家接受访谈,聊他自己的政治立场和信仰历程。主持人注意到,这位作家似乎不像前几年那么保守传统了,也因此招来一些福音派同道的批评,其中甚至包含一些侮辱和贬损的话。
对此,这位作家花了很长时间倾诉自己如何被同工背叛的感觉。他认为那些人变得虚伪、刻薄、愤世嫉俗。这几年作家所属的群体在意识形态上不断调整,他感到受伤、感到困惑,这完全可以理解。
可听完他的话,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其实并没有从真理的角度来解释自己政治或神学立场的转变,他并没有说是因为觉得新立场更对才改变立场的。当被问及信念本身时,他谈的却是人:谁背叛了原则,谁犯了严重的道德判断错误,谁对他太残忍。这给人的印象是:他信仰的转向更多是对人的应激反应,而不是被原则所感召。
当然,被自己当作朋友、至少是主内肢体的人伤害,确实令人心碎。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一场本该谈信念的对话,焦点却落在了个人经历上。我理解他的处境,但我确信一点:即使他对原来那个群体的指责都是真的,从根本上说,他还是把追寻真理让位给了追求舒适。
现在的人在谈论自己为何改变信念时,往往更多地提到负面经历,而不是更具说服力的论据。就在最近几个月,我看到一些知名人士转换宗派,他们谈论更多的,是原来那个传统里的刻薄之人或糊涂之事,而不是有哪些新的圣经依据促使他们对洗礼或教会体制有了新的认识。
我还看到一些作家在性与性别等关键议题上宣布重大的神学转向,他们或多或少地承认,比起新立场背后的圣经真理性,他们更看重持有该立场的人是否友善、坚守旧立场的人是否刻薄。
这种现象常被归结为部落主义(Tribalism)的症状。这确实有一定道理,但从更深层次来看,它是实用主义的一种表现,而这种实用主义向来是美国基督教的一个鲜明特征。
当一个人因接触到新证据或新论点而改变想法时,这种转变通常会把他带入一个不同的社交圈子。但我描述的情形恰恰相反:先换了社交圈子,随后想法才跟着改变。与其说是不再信某个信条,不如说是不再信某个人。而且现在越来越常见的是,我们会把那个不再信任的人,和他所持的全部立场画上等号,然后据此改变自己的想法。“因为某人做了某件坏事,所以他主张的某个观点肯定是错的。”
这种做法很自然,也不费力。把信念和行为混为一谈,认知和情感上的矛盾感就都没了。简单利落,也给情绪留出了很大的运作空间。相比之下,把人和教义分开就难多了。即使持有同样信念的人行为不端,依然持守那些信念,这不容易。
我不是说这种本能是新鲜事。人的经历,尤其是苦难,的确会塑造我们的信念。约伯的妻子让他诅咒神去死,并不是中了什么无神论三段论的蛊惑。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财产,约伯的妻子的确在受苦。苦难首先冲击的不是我们的理智,而是我们的心。而心,可以反过来对头脑施加强大的影响。
但现代社会让这种互动变得强烈。西方人拥有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自由来选择信什么。我们可以在各种哲学、宗教、世界观之间跳来跳去,随心所欲,切换自如。虽然朋友可能会觉得我们反复无常,但没人会质疑我们这样做的权利。于是,真理本身这个概念变得模糊游移,而经历反而感觉更实在,因为经历客观上是自己的,不能被抹去,也无法被否定。在这个后真相的数字时代,我们自己的故事和人生经历,成了最高的权威来源。
这包括我们对社交环境和人际关系的感受——一个群体给我们的感觉是好是坏?我们对其他人的直观感受,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真理”主张更可靠。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归属感先于信仰”在教会圈子里如此流行(虽然这种说法不见得有益)。
通过这种种方式,几乎整个现代生活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合理性架构”(Plausibility structure),让那种由经历决定信念的实用主义显得合情合理。
这种冲动虽然普遍,但我们不能向它投降,否则就会丢失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把对真理的追寻外包给个人经历,让我们的信念乖乖地跟随感觉走——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谁值得欣赏、谁不值得——这背叛了两个基本现实。
第一,是否真理不取决于持该立场的人是否友善,甚至不取决于这些人是否有道德。
没有任何人完美到不会犯错,也没有任何人邪恶到说不出一句真话。圣经多次记载,神的子民完全背离了他们所受的托付和所立的约。事实上,在圣经叙事里,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率比不发生的频率还高。圣经清楚地看到,这种道德上的虚伪确实为“不信”提供了一套合理性架构,而虚伪的人也必受审判。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伪君子对上帝的论述是错误的,也不意味着那些不信的列国因为传信人的不堪,就有了道德上的正当理由去拒绝他们所传的信息。就像上帝的主权与人的主观能动性,或者基督的神性与人性的结合一样,圣经将虚伪的现实与相信真理的道德义务,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两者并行不悖。
第二,有人受过苦仍然持守,我们理当效法他们。
因为那些和我们持相同信念的人伤害了我们,就抛弃这些信念,这等于轻看了那些经历过同样遭遇却仍然持守真理之人的苦楚。被那些与我们核心信仰一致的人错待,确实会让人极其不安,但这并不罕见。圣经、教会史、当代生活中,例子比比皆是。世界、肉体和魔鬼一直在积极争战,教会内部也是如此。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这一点,不要让自己认为,我们的痛苦是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
如果我们因为某些同道者的背叛就放弃教义,那我们其实是在承认:我们追随的从来就不是耶稣,而是人。在我们的神学里,我们的生命中,必须留下空间,让我们能够持守真理——无论有没有人和我们一起持守。
C. S. 路易斯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的文章《人还是兔子》(Man or Rabbit?)里,有人问路易斯:“如果一个人不信基督教,他还能做好人吗?”路易斯认为,基督教是对现实的解释,你要么接受,要么拒绝:“人与其他动物的一个区别,就是人有求知欲,想要弄清楚现实的真相,纯粹是为了知道而知道,”他写道。“当一个人心里这种欲望完全熄灭时,我觉得他已经变得不像人了。”
基督教声称提供了一套关于事实的陈述,它告诉你真实宇宙的样子。这份对宇宙的描述,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一旦这个问题摆在你面前,你天生的好奇心就会驱使你想知道答案。如果基督教是假的,那么任何一个诚实的人都不会想去信它,不管它多有帮助;如果它是真的,那么每一个诚实的人都会想去信它,哪怕它一点忙也帮不上。
当然,教会的爱跟随耶稣、作他门徒的标志。同样,我们的人际关系和经历确实会深深地塑造我们,并形成伴随一生的“合理性架构”。但我们必须小心,不要夸大这一点。教会的行为是否端正,确实见证了其所传信息的真实性,但并不能决定真理的真伪。
经历和苦难塑造我们的信念,但不能决定我们的信念。归根结底,是福音塑造了教会,而不是教会塑造了福音。
在这个两极分化、充满争议的福音派时代,基督徒应当持守我们的信条,也持守我们的团契,但不要把两者混为一谈。让我们在圣经全然真实的基础上,建立起深厚的信念,这样,即使全世界都叫我们放弃,我们依然知道自己所信的是谁。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Experiences Shape Beliefs. They Shouldn’t Determine Th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