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读完一本新书,千万别马上再读另一本新书,要先读一本旧书。”(C. S. 路易斯)
书评:《人之废》(The Abolition of Man),1943 年,C. S. 路易斯著
《人之废》于 1943 年首次以书本形式出版。正如 C. S. 路易斯的大多数作品一样,事实证明他的论点具有非凡的预见性。虽然路易斯并非一位改革宗神学家,但他骨子里是一位‘圣经之人’(Bible man),与赫尔曼·巴文克(Herman Bavinck)等神学家的前设派护教学(presuppositional apologetics)有着诸多共同之处(例如巴文克 1909 年的作品《启示哲学》[The Philosophy of Revelation])。
路易斯在书中给出了如下免责声明:
……尽管我本人是个有神论者,而且还是个基督徒,但我在此绝无替有神论辩护之意。我只是论证,假如我们着实要心怀价值,那么我们就必须认为实践理性之终极共识具有绝对有效性,而予以接受。”( 25 页)
路易斯论证了绝对准则的存在及其必要性;这正是作家玛丽莲·罗宾逊(Marilynne Robinson)近来所称的“事物的给定性”(the givenness of things)[1]。他诊断出了一场针对理性的致命反叛,并预言了这种知识分子层面(以及最终在属灵层面)的革命将走向何方。
路易斯的论述始于一个看似晦涩的起点:他批判了一本 20 世纪 40 年代出版的、面向中学生的英语教科书。在书中,那些未具名的作者声称,每当作者做出道德价值陈述时,他/她所表达的纯粹是主观陈述。读者对所读内容的任何情感反应,都是违背理性的。
他们的用词是,我们“看似(appear)在说特别重要之事”,而实际上我们“只不过(only)在谈我们自身感情”。(4-5 页)
对于路易斯的对手——在书后面他称他们为“配制师”(Conditioners)——来说,人类的情感和理性与外部世界之间存在着不可避免的冲突。
“照此观点,一边是事实世界 (the world of facts),没有一丝价值;一端是感情世界(World of feelings),没有一丝真或伪、义或不义。两端相互对峙,无邦交之可能。”(12 页)
在路易斯看来,如果这种哲学成为常态,教育的后果会是什么?那就是各种不断演变的“主义”(-isms)和“学说”(-ologies)的灌输。
“……教育的古今之别就显得尤为重要。老教育是启发(initiate),新教育只是配制(conditions)。老教育对待学生,像老鸟教小鸟习飞;新教育对待学生,则像养禽者对待幼禽——使得它们如此这般,对其目的幼禽一无所知。(13 页)”
‘老’教育是关于如何‘成长’为真正的人(即“传承”[propagation]);而‘新’教育本质上则是关于“宣传”(propaganda),培养出被路易斯称为“无胸之人”(Men without chests)的群体( 14 页)。在路易斯看来,悲剧在于,尽管人们当时正渴求“动力或活力或自我牺牲”等旧有美德(记住,路易斯写这本书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进入第四年),但配制师的哲学却拆了他们的台:
说得可怕一点,明摆着的是,我们切除器官却要其功能。我们制造无胸之人,却期望他有德性和进取心。我们嘲笑荣誉,却震惊于在我们中间发现叛徒。我们阉割他人,却要求此阉人生育。(14 页)
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种对现实的否定不仅导致了思想生活的混乱,更悲剧性地延伸到身体层面,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导致了真实的“阉割”。深具讽刺意义的是,那些声称要将人类从旧有绝对准则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新理论,最后自己变成了专制者,正如 20 世纪那些否定上帝的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者所做的那样。切斯特顿也曾提出过类似的观点:“当人不再相信上帝时,他们并不是变得什么都不信,而是变得什么都信。”耶稣教导我们,每个人都会崇拜,要么崇拜某人,要么崇拜某物。但唯有我们那位大有能力且恩典满满的造物主才有资格成为上帝,唯有耶稣是我们的主(参考太 6:24;林前 8:6;诗 115:8)。
路易斯接着指出,如果我们拒绝道德绝对准则,就不可避免地会服从本能。这在“现代”性道德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现代境遇允许且要求一种新的性道德。只要和物种保全不相冲突,性欲望作为本能冲动,就当然应该得到满足。看上去,基于本能的伦理学,事实上会给新民家带来所有他想要的,同时又不给他带来一丁点他不想要的。(18 页)
基于本能的伦理学存在一个问题:人类拥有许多不同的本能,而这些本能之间并不总是“和睦相处”的。
告诉我们去服从本能,恰如告诉我们去服从“人民”。人民各说各的:本能也是如此。(19 页)
如果倾听每一种本能,它们都会声称自己必须优先于其他本能,优先得到满足。因此,必须有一个比本能本身“更高的上诉法庭”。事实陈述并不蕴含价值命令;“是什么”并不意味着“应该怎样”。仅仅因为我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冲动(无论是性冲动还是其他的冲动),并不意味着我就应该付诸行动。必须存在某种“我之外”的东西,使我能够评估自己的各种本能。
讽刺的是,“新民家”本身也在暗中预设了一个“更高秩序”。也就是说,他暗中信奉的某种主义或学说,实际上是一种替代性的宗教,一个替代性的神。而基督徒指向的是那位造物主,祂在基督里显明自己既是审判者,又是救主。
因为上帝创造了世界,又按自己的形象造了我们,所以存在着一些‘既定事实’、不证自明的真理,作为我们理性的根基。没有这些‘既定事实’,就只有混乱。
然而你必须承认,理性可以是实践的……假如没有事物不证自明,那么也就没有事物会得到证明。同理,假如没有事情因其自身而义不容辞(obligatory),那么就根本没有什么是义不容辞(obligatory)。(21 页)
新民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完全摆脱事物中的“那道”。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无法逃避一个事实:他本是按上帝的形象所造,生活在一个上帝所造的世界里。使徒保罗称罪是一种反叛理性的行为,是一种故意压制真理的表现——这真理关乎我们自己、关乎这个世界、关乎我们的造物主,是我们人人都知道的(罗 1:18-21)。赫尔曼·巴文克称一切(无神论的)哲学为‘异端’——是局部真理,是原初真理被扭曲后的回响。路易斯这样表述:
那些所谓的新体系或(如他们所称的)新‘意识形态’,都包含着由‘道’本身而来的某些片段。他们将这些片段从‘道’的整体语境中强行剥离,让它们在孤立之中任意膨胀,膨胀到疯狂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倘或它们确实具备某种有效性(validity),其有效性仍归根于且只能归根于道。新意识形态造‘道’的反,恰如树枝造树干的反:一旦造反成功,它们就会发现它们已经毁掉自己。(23 页)
尽管路易斯等人发出了警告,二十世纪的各种思潮依然强劲顽固。我们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为什么不质疑那充满武断道德规条的良知呢?这或许是人类进步和自我重塑的最后疆域。
让我们自主决定,人何以为人,并照此塑造他:不是基于那种想象中的价值,而是因为我们要他成为那样。既然我们已经做了环境的主宰,就让我们现在做自身的主宰,并选择我们自身的命运。(26 页)
在书的最后部分,路易斯探讨了人类主宰自然相关的‘进步的迷思’。他反对这样一种观念:当我们从传统中解放出来,获得对(自身)本性的掌控,人类的力量就必然会增长。因为一旦‘价值判断’沦为另一种现象,那些既定的道德准则就会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本能。
所有说‘甚好’(it is good)的都被拆穿了,那个‘我就要’(I want)的却留了下来。(32 页)
当这种情况发生时,‘配制师’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人。
人性(Human nature) 将是自然之中,最后臣服于人的一片地域。这场战争那时就获得胜利。(29 页)
从那一位创造并爱我们的独一真神那里“解放”出来,结果却是沦为一群“神明”的奴隶——既有灵界的,也有人间的——他们要按照他们的形象重塑我们,让我们沉溺在自身的罪中,最终吞噬我们。
我们把灵魂交给谁,我们事实上就会成为谁的奴隶或木偶。把自己当作纯粹的‘自然物’,把自己的价值判断当作任由科学操控的原材料,这是人力所能及的……假如人选择把自己当作原材料,他就成了原材料:并非像他天真想象的那样,成为由自己操控的原材料;操控者是,他的去人化的配制师(his dehumanized Conditioners)所代表的嗜欲(appetite),也即纯粹自然 (mere Nature)。(36 页)
这些话在路易斯最初的读者听来,或许有些耸人听闻。虽然他的‘预言’没有全部应验,但他的文字与我们这个时代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在一个由贪婪和消费驱动的社会里,大量的‘人为操控’正在发生——人被称为‘消费者’。在计算机技术如此深入的文化中,我们或许能看见一种潜在的危险:我们如此轻易地将思考和创造的过程交给了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机器。而性别作为一种无边界概念被奉为新价值,导致无休止的唯我式自我定义,这无疑是对‘神造他们,有男有女’(创 1:27)这一明确启示的有意挑战。吊诡的是,在其他方面(尤其是在医学、体育和女权主义领域),我们却又本能地固守男女两性身份的真相上,尽管我们仍在争论如何表达这一身份。
我们该如何接触、判断所听、所见、所感的一切?C. S. 路易斯为我们指出:要依靠理性,依靠良知,依靠那源自造物主的基本价值准则。
治者及被统治者。欲使统治不沦为专制、服从不沦为奴性,对客观价值的教条主义信念,乃必要条件。(36 页)
因为我们是存在于时空中的受造之物,由神所造,也为神所造,我们无法回到——更不用说建立——自己的‘零起点’重新开始。用路易斯的话说,我们会把解释本身解释致死,我们不能把‘看透’持续到永远。
看透某物之全部意义在于,透过它看见某物。窗户透明当然是好事,因为窗外街道和花园不透明。假如你也“看透”了花园,会怎样?尝试“看透”第一原理,毫无益处。(40 页)
加尔文曾说,我们需要戴上上帝话语的‘眼镜’,才能看清上帝与人的真实面目。《人之废》这本书的护教价值,就在于它描绘了现实的本相,也让我们看到认识这种现实是可能的。它虽是哲学著作,却用一种常人的智慧,呼唤我们回归理性和最基本的原则。与路易斯许多其他著作不同,这本书并不直接阐释基督和福音,更像是一块“预传福音”的基石。但它为我们理解世界和自己搭建了一个极有帮助的框架。我们不能单凭自己的好恶,就否认绝对标准的存在。我们不是来自虚无,也不能自我创造。我们所是的一切、所拥有的一切,都出自那位慈爱造物主的手。我们的生命意义与身份,我们的使命与归宿,唯有在上帝里面方能寻得;而在基督里,上帝已成了我们的智慧(林前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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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玛丽莲·罗宾逊(M. Robinson),《事物的给定性》(The Givenness of Things),2016 年。
[2] 我们不禁好奇,路易斯如果还在世,会如何看待今天的人工智能现象。他既会看到我们因害怕错失而急切拥抱的热情,也看到我们毫不犹豫地将思想与创造的第一原理拱手交给其无所不能的算法。每一分钟,人工智能的力量、范围、速度都在增长,吞噬着越来越多的能源和其他资源,而其产生的后果,是如今无人能够想象或预见的。
译注:本篇文章所采用的《人之废》片段皆出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邓军海先生的译本。该译本内有详细注释,结合全书一起读会收获颇丰。然而,受翻译所限,无法整段提取译本的大量注释。如有不详,请阅读全书。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Men Without Che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