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徒保罗教导我们:“男人是女人的头”(林前 11:3;另见 弗 5:3)。这句话现代人听了,觉得既刺耳又不合时宜。尽管听起来不太中听,还是有很多人坚持把男人作头(male headship)当作真正和正统信仰的标志,对有些人来说,这甚至是检验人是否真正尊重圣经权威的试金石。我当然相信基督徒应当肯定男人作头的圣经教导(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我后面会解释)。但我也知道,人们很容易用一种错误的方式来维护男人作头,从而偏离了这一教导的本意。在我看来,这一概念在当今语境下极易被解读为一种冒犯,而这种误读的存在,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当今时代,几乎不可能正确理解男人作头的意思。这不完全是因为圣经的教导不清楚(其实很清楚!),而是因为历史和文化的原因(当然也有人罪性的原因!)。
在西方文化里,头是大脑所在的地方,人们把它看作是一切认知、意愿、选择和行动的中心和源头。在今天这个社会里,最高的权力位置都被叫作“头”(比如国家元首、校长、总裁、家长等等),身体的其他部位,论声望、论能力、论重要性,没有一个能和头相比的。在这种情况下,男人作头就只能理解成支配和优越。
但是,旧约时代希伯来人的想法不一样,他们觉得心才是一切智力、情感和意志活动的源头和中心。他们认为,人的存在和行动的源头不在头而在心;即使头的确在身体里有一定的突出地位,这种突出也不是优越,而是和其他部位互相配合。由于行动与存在的源头在于心而不在于头,所以即便头相对于身体其他部位而言,确实有一定“显要性”,这种显要也被理解为一种互补,而不是优越。
而且,在希伯来人的比喻里,“头指挥身体”这种说法根本说不通,因为头不能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意志源于心,头是为心的意愿服务的。在这里,头并不是身体理所当然的发令者,也不具备那种凌驾于身体之上的先天权柄。相反,头被视为身体中一个平实、谦卑的组成部分,它是身体的一部分,为其益处服务。
简单来说,如果把头理解成身体里无可比拟、至高无上、支配一切的部分(西方文化基本上就是这样),那么男人作头就意味着不平等、优越感,以及头支配身体、男人支配女人。
然而,这种词汇意思的变化,还不是当代人强调男性的职分领导权时的唯一问题。
十八、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带来了一场性别革命。在此之前,家庭才是经济生产的中心,男女分工合作、互相配合。比如在某些地方,男人下地干活,女人照看牲口;另一些地方则正好相反。但不管怎么分工,夫妻都是一起为家庭的生产劳作出力。男女几乎不会在同一场合做同样的事。相反,劳动到处都按性别分工,而这种分工也影响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教育、敬拜、家务、公共事务,都打上了性别的烙印。
然而,随着工业化的推进,一种新型人类出现了。人不再被定义为创造者(homo artifex),而是变成了脱离家庭、单纯追求生产效益的“经济人”(homo economicus)。紧接着,家庭空间的地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贬低,并被固化为女性的领地;而经济领域则成了男人的专属特权。在这种失衡的性别格局中,作为“头”的男性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威望,因为他们垄断了社会和经济价值的获取渠道,而这些渠道早已从家庭内部转移到了外部世界。
总结一下:(1)头被理解成身体里最有价值的部位,是生命、智力、情感、意志的中心;(2)头又被等同于经济产出和社会地位。这样一来,“作头”这个概念就很容易被人利用,助长性别失衡,服务于不平等关系。
但事情并不一直是这样的。“头”这个说法,并非从一开始就表示统治权或社会地位上的优越。在旧约的希伯来语境里,头是代表身体的那一部分。
查阅各大权威词典就会发现,大多数圣经学者都认为旧约中的“头”(rosh)与“首领”或“领袖”是同义词。但我认为,虽然rosh在旧约中确实带有这些含义,它的根本意思却是“代表”而非“领导”或“为首”。把“头”放回希伯来人的器官象征体系中,这一点就更加清楚了。
在希伯来人的观念里,情感、思想、存在和行动,都与身体器官密切相连。人体的各个部位,不单是内在精神生活的载体,更与人的情感和行为紧密联系在一起。在这种生动的身体观中,内脏通常被视为情感的所在:怜悯源于肚腹,喜乐来自肝,不安则出自肾。手与能力、技巧相关(创 16:6-12);脸与相遇、同在相关(创 32:21;出 33:14-15);甚至不同的器官还带有道德维度:例如,眼睛可能是傲慢、贪婪或仁慈的(箴 21:4,22:9);而一个人若能转眼不看邪恶,他的“肚脐”和“百骨”便能得医治(箴 3:7-8)。脂肪被视为阻碍神诫命的顽疾(诗 17:10, 119:70);耶和华则会察验人的肺腑(肾脏),看其是恶是善(诗 7:10,6:2)。从这个视角来看,男性性器官的包皮与具有罪性的肉体相联系,进而需要被割除,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果喜乐在肝,怜悯在肚腹,善恶在肾,而思想、情感、行动都由心发出,那么,在这个鲜活的希伯来身体观中,头又扮演什么角色呢?答案是:头主要作为整体的提喻(Synecdoche),即身体的代表部分。
作为身体中最突出(“最上”)的部位,头代表着、或者说“总括着”身体的其他部分(见出 30:12;民 1:2、49;诗 139:17)。因此,在数点人口时,人是“按着头”数的(民 1:2),“头”在这里指的就是整个人;每个“父家”都由一个“头”来代表(民 1:4)。从这个意义上说,整个家族的“身体”都在这个“头”里面、随着这个“头”一同临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摩西可以说“以色列众人”都近前来听神的话,而实际上近前来的只是各支派的“头”(申 5:1、23)。头,就是代表身体去看见、去听见、去近前的那一位。按照这样的理解,头所拥有的任何权柄,都与它所代表的身体的利益紧密相连。在这里,头不是因为“作首领”而代表家族,而是因为“作代表”而承担起一定的领导功能。这些功能,是从它作为身体之头的身份而来的。
总而言之,男人作头这个现代概念,在西方已经演变成一个主要表示统治或领导的词汇。这与旧约(以及继承旧约传统的新约)中头的原意,相去甚远。头作为身体隐喻,原本包含着合一、责任、彼此配合、代表等含义。但在西方传统中,这些含义大多被男人作头即统治的观念所遮蔽,甚至完全掩盖。而这种念,是用现代世俗的框架来定义的,强调的是至上性和权威。简而言之,“头”最初被理解为身体的代表部分,后来演变为“领导权”,意指对一个独立实体进行领导和统治。这样一来,对男人作头的肯定,容易无意中强化男性主导的意识形态框架,从而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本意。
在下一篇文章中,我将根据圣经的教导,并透过在基督里的更新,正面阐述男性的职分领导权在圣经中应有的含义。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加拿大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at We’ve Gotten Wrong About Head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