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马吉安已潜入教会!
2026-03-03
—— Carl Trueman

如果要问谁是对现代福音派教会影响最深远的思想家,人们可能会提到巴刻(J. I. Packer)、约翰·斯托特(John Stott)和卡森(Don Carson)等名字。然而我想说,有另一个人的影响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他的思想几乎渗透到了现代福音派教会的每一个角落:他就是马吉安(Marcion)。在我看来,从正典构成到神学思想,再到敬拜实践,马吉安对福音派的影响最为深远。你虽然从未在街角的基督教书店里看到过他的书,也从未在地方教会的讲员预告中看到他的名字,但他的灵确实徘徊在那些书店和讲坛之间,正如我担任福音联盟神学期刊(Themelios)杂志主编这一事实一样真切。

马吉安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历史上的模糊身影。我们对他大半的了解,都出自特土良(Tertullian)那充满敌意的笔触。显然,马吉安出生于本都(Pontus,即现在的黑海地区),活跃于公元 2 世纪中叶,约在 160 年去世。他最显著的特点是坚持认为基督教福音纯粹是关于爱的,以至于他完全否定了旧约圣经。对于新约圣经,他也只保留了那些他认为符合其核心论点(即:十封保罗书信和一份经过删减的《路加福音》)的一部分。

正如每一个大一本科生都该知道的那样,马吉安是一个异端,我们绝不会想认他为属灵前辈。然而,审视当今所谓的福音派运动,我们很难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马吉安去世近两千年后的今天,他的思想在实践中的影响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他的信徒随处可见。事实上,“马吉安们”已经降临了:就像电影《天外魔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里的外星人一样,他们看起来很正常,甚至与常人无异,但马吉安们的意图最终将对正统基督教产生致命的影响。

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福音派在许多层面上的做法其实已经马吉安化了。

首先,将神的爱强调到完全排斥其他一切程度的做法,已经变得司空见惯。我们可以从替代受刑论(penal substitution)作为福音派教义的崩塌中看到这一点。几年前,一家出版社邀请我为橡树山学院(Oak Hill)教职员合著的一本关于刑罚代赎的书撰写封底推荐语。我写了,结果却发现这家出版社在宣传材料中误用了我的推荐语,歪曲了那本书的内容以及我个人的观点。这说明了福音派市场力量的一些问题:显然,它已经无法容忍那种不仅想公正对待《约翰福音》3 章 16 节,也想公正对待圣经中那些贯穿旧约并在新约中再次确认的、关于神审判的诸多可畏之举的福音了。出版商觉得,只有通过嘲弄这本书及其所持的教义,才能找到理由把它卖给基督徒群体。

也许是我有所疏漏,但在圣经所教导的所有事情中,神那令人战栗的烈怒似乎是一件最显而易见的事实。因此,当我听到诸如“神的愤怒总是为了恢复关系”之类的言论时,我的脑海里会立刻浮现出旧约圣经中无数的段落、圣经关于撒但的教导,以及新约圣经中的人物,如亚拿尼亚(Ananias)和撒非喇(Sapphira)。对这些人来说,实在看不出有多少“恢复关系”的成分。难道被大地活活吞噬、被圣火焚烧、或是因为欺哄教会而被击杀,实际上都是为了挽回个人的“治疗手段”,只是神没意识到这些举动会导致受害者当场毙命吗?

当福音派领袖们(不出所料,必然来自美国和英国那种充斥着心理疗愈文化的背景!)告诉我,刑罚代赎等同于“宇宙级的虐待儿童”时,我不禁在想:我是该坐下来向他们解释这个教义(因为他们显然从未尝试去钻研该教义的真实主张,而只是盯着反对者所歪曲的主张),还是干脆叫他们走开、成熟一点?他们难道真的指望我把这种言论当作成熟的神学反思吗?这种愚蠢的行为正是“马吉安们”已经降临的又一个明确信号。他们带着自己的福音降临了:丢弃神发怒的部分,保留符合现代“定制受害者身份”的文化和对苦难的轻描淡写。

其次,在学术和个人层面的神学反思中,一直存在着一种轻视旧约圣经的倾向。对于冠以“保罗新观”(The New Perspective on Paul)之名的各种神学理论所提出的许多宏大主张,我感到极度不满。不过,我要为其说句公道话:它提醒了我们,理解新约圣经必须立足于犹太背景和旧约圣经背景。

例如,在阅读马丁·路德为《罗马书》写的序言时,我发现自己大体上同意他的观点;但我同时也发现,他没能对《罗马书》9-11章 做出实质性的论述,这反映了他思想中的一个空白。无论是因为对圣经历史的演进缺乏敏感性,还是由于他构建“律法与福音”辩证关系的方式所导致的遗憾后果,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这封书信的解读忽略了犹太人与外邦人问题的重要性。因此,至少在这一点上,他的解读是有欠缺的。我们必须在旧约圣经和犹太教的背景下阅读保罗,否则只能自食其果。

此外,我们的灵修生活也需要充分考量旧约圣经。正因如此,西门·加瑟科尔(Simon Gathercole)在上一期神学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才会如此有用。我们需要把圣经作为一个整体来阅读,在整个正典的神学和叙事结构中去理解每一段经文、每一个句子。作为福音派信徒,我们常常容易犯错,只关注新约圣经书信中的直接教义教导,或是《约翰福音》中的名篇。一位研究新约的朋友曾对我说,他认为对平信徒福音派信徒来说,如果整本圣经除了《约翰福音》和《罗马书》以外全部消失,他们的生活大概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这种说法也许有点夸张,但恐怕离事实不远。我们需要一种扎实的圣经神学,不是那种以牺牲本体论为代价、把一切都简化为救恩实施层面的神学(参考我上一期的社论),而是一种充分考虑圣经核心叙事,并且力求公正对待圣经中那些我们并不喜欢的部分的神学。

再者,在教会实践中,我们需要更加严肃地对待旧约圣经。令我感到震惊的是,在最初的四个世纪里,《诗篇》在集体敬拜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宗教改革后的改革派教会在前两个世纪也极其看重诗篇歌咏;而且《诗篇》是唯一一本全基督教会都一致认可、且其每一句词都全然出于灵感的圣诗集。但令我震惊的是,今天的敬拜仪式中竟然极少唱诵诗篇。

我这里指的并不是音乐风格问题。最近我参加了一个非裔美国人的聚会,他们用非裔风格唱诵诗篇,那是我听过最喜乐、最充满活力、且全然荣耀神的歌颂。此外,似乎没有什么比建议在敬拜中多唱诗篇更能招致他人的蔑视和嘲笑了。事实上,过去几年里,有不少作者极力抨击“唯独诗篇”(exclusive psalmody)的观点。人生苦短,不值得浪费在无谓的论战中,我不禁纳闷这些家伙是从哪个平行宇宙来的,在他们的世界里,最紧迫、最危险的敬拜问题居然是人们在聚会中唱了太多的圣经经文。

那将是多么令人震慑的景象啊!想象一下:人们在敬拜中,竟然能用上帝亲口印证说“这些话是我的”的言辞,去歌唱并抒发人类情感的方方面面。难怪典型的“马吉安入侵者”只要想到宇宙中某个角落可能正在发生这种事,就会感到坐立难安。但在我们这个地球上,在大多数福音派教会中,想在诗歌中过多地融入圣经经文,机会实在微乎其微,因为在敬拜这个领域,“马吉安们”的入侵几乎是全面而畅通无阻的。

可是,就我个人而言,在教父思想家中,我更推崇亚他那修(Athanasius),而不是马吉安。亚他那修在《致马西林纳书》(Letter to Marcellinus)的书信中,提出了一个关于在敬拜中使用诗篇的论点,其表述之优美、之动人,可谓前所未有(这封信可访问 www.athanasius.com/psalms/aletterm.htm 查阅)。可惜,没多少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么,这种马吉安式的读经方法会带来怎样的长期后果呢?

归根结底,我认为它会将那位“真实存在的上帝”推向不可知的深渊,使我们的神仅仅成为个人心理的投影;而我们的敬拜,则会沦为一场场集体心理治疗,大家聚在一起,努力假装自己感觉棒极了。上帝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如果剥离了这一身份,我们还剩下什么?既然旧约圣经是新约圣经的根基,那么一旦忽视旧约,新约就会失去语境,变得几乎毫无意义。

当我们的阅读、讲道和集体敬拜忽略、甚至有时干脆无视旧约圣经时,我们可以预见,教会生活将普遍陷入贫乏,最终导致福音派基督信仰的彻底崩溃。事实上,有些早晨我醒来时会想:西方教会的生存更多是靠人格魅力、炒作和营销策略,而不是靠任何更高的权能。

我们需要重新认识神完整的本性,重新认识我们与祂的关系;我们需要那种能全方位展现这些真理的教导和敬拜。只有当我们这些西方人趋于成熟,抛弃我们从随意拼凑的圣经中为自己建造的定制神祇——在那里,消费者(而非创造主)才是王——并让整本圣经在我们的生活、思想和敬拜中置于应有的地位时,这一切才会实现。对神的想法残缺不全,你得到的神就是残缺不全的;阅读删减版的圣经,你得到的神学就是删减版的神学;唱着那些无脑、肤浅的垃圾文字,而不是深沉、真诚、动情赞美,你最终就会变成你所唱的样子。

我希望是我看错了;希望现在还为时未晚,但我们要清楚:马吉安们已经登陆了!没错,如果你还没看出来,我要说,对此我感到非常愤怒。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神学期刊英文网站:The Marcions Have Landed!.

Carl Trueman(卡尔·楚曼)博士毕业于阿伯丁大学,目前在滨州树林城大学任教,教授圣经与宗教研究,著有《历史与误谬——写作历史所面对的问题》《路德谈基督徒生活》《信条的重要》等书,目前正与布鲁斯·戈登共同编辑《加尔文与加尔文主义牛津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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