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报道,意外引发轩然大波。记者理查德·福塞特(Richard Fausset)在文中描述了一位名叫托尼·霍瓦特(Tony Hovater)的俄亥俄州男子。表面上看,他不过是个普通郊区居民:在Trader Joe's购物,去Applebee's用餐——然而,此人同时竟也是一名白人至上主义者。这篇题为《美国腹地的仇恨之声》(A Voice of Hate in America’s Heartland)的特写报道,因被批评者认为有“美化”明显罪恶之嫌而激起强烈反响,甚至促使《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算是致歉声明的补充:
本报记者与编辑对文章的基调与内容进行了反复斟酌。该文章的目的绝不是将邪恶合理化,而是试图揭示仇恨与极端主义在美国生活中已变得何等普遍,其程度远超许多人的想象。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将霍瓦特先生定义为偏执狂、纳粹同情者,并指出他在脸书上发布过多张美国纳粹化的图片,图片中都是快乐的白人和随处可见的纳粹卐字标志。
我们理解部分读者期待更强烈的批判立场,对此我们完全明白……文章冒犯了众多读者,为此我们深感遗憾。我们承认,大家可能对如何讲述一则令人不适的故事有不同的看法。但毋庸置疑的是,我们必须更深入,而非更浅表地,揭露美国社会最极端的角落及其栖居者。这正是本文试图完成的任务,尽管它并不完美。
如果你问我的话,这道歉多少有些勉强。但我认为,无论是原文还是激愤的批评声浪中,其实暗含着两点共识:其一,世上确存在某些骇人听闻的罪恶(例如纳粹主义),它们超越一切人类良知的底线,其理念与行径可谓荒诞可怖。用我们的话说,有些罪确比别的罪更重;其二,同样令人震惊的是,这类骇人之罪竟如此普遍。
于是,就有了我们“身边的纳粹”。
我认为,《纽约时报》试图传递的正是这种“平常性”。如果想更清晰地表达这一点,或许需要一篇评论文章,而非直白的新闻报道。但我猜想,他们原以为我们都清楚纳粹的罪恶,却没想到公众会误以为他们在淡化白人至上主义。他们真正想说的是,这种意识形态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因为它无处不在。
当然,许多非白人朋友多年来一直试图告诉我们这一点。
《纽约时报》的尝试是否成功,或许取决于读者的视角。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为他们企图将种族主义正常化。但话又说回来,这类人物特写还能带来多少新的启示呢?2016 年大选难道没有向我们充分展示,为了维护自己心中的“文化常态”,朋友和家人愿意在意识形态上做出多少妥协(包括对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的容忍)?如果能在Applebee's享用买一送一的开胃菜,种族主义又算得了什么?再换句话说,总统候选人有点种族主义又如何?
将白人至上主义简单归类为“欧洲法西斯独裁者”或“南方乡间疯汉”很容易,也更便于我们应对。可当我们在“会计部的托德”或“祖父”这样的标签下发现这种思想时,才会感到震惊——仿佛它放错了地方。
在如今几乎每日爆出的名人性骚扰与性侵指控中,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现象。像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这样臃肿猥琐的家伙,很容易被认定是罪犯。但马特·劳尔(Matt Lauer)呢?他看起来那么友善,英俊潇洒,还是那个陪伴我们开始美好一天的名主播呢。
莎拉·西尔弗曼(Sarah Silverman)在公开反思好友、喜剧演员路易·CK(Louis CK)的过错时,显得无比痛心。“你能去爱一个做了坏事的人吗?”她问道。而本周,当劳尔多年骚扰(及涉嫌性侵)的丑闻曝光后,他在《今日秀》的搭档萨凡纳·格思里(Savannah Guthrie)表示:“我为马特心碎。他是我亲密的挚友、搭档,也是这里许多许多人深爱着的人。”是啊,就连那个俄亥俄州的纳粹分子,不也被人爱着吗?
好莱坞建制派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或许当这些人从理想主义的高头大马上跌落后,主会大大借着这机会让他们悔改。
希望主也会对我们这样做。毕竟,审判总是先从神的家起首。
如果性道德与种族歧视的罪都已不再让人侧目而视了呢?甚至福音派也对此淡然处之呢?
今晨在《联邦党人》网站上,出现了一篇题为《阿拉巴马人为何应投票给罗伊·摩尔》(Why Alabamians Should Vote for Roy Moore)的文章,开头这样写道:
……即便罗伊·摩尔确实犯下被指控的罪行,阿拉巴马人仍有权利投票给他,他们不该让民主党人与‘永不支持特朗普者’用这种方法羞辱他们,让他们不投票给罗伊·摩尔。
各位读者,容我提醒一下,摩尔受到的指控是恋童癖,他作为成年男性,长期追求未成年少女,有的甚至只有 14 岁。你可以认为这些指控不可信(我就直话直说吧,我相信),但文章作者却声称可信度无关紧要。此刻我们只能托腮低叹:“请继续。”
三十出头的摩尔确实喜欢追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子。这种做法在那些年代似乎并不罕见。事实上,这种做法历史悠久,特别是如果你想组建大家庭的话,这还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你甚至可称其为“完全正常”。作者继而引用《罗马书》3:23:“世人都犯了罪”。既然如此,一点恋童癖算什么?罪无大小之分。若你坚持罪有轻重,作者断言那只是“道德作秀”。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摩尔与对手道格·琼斯比较,声称摩尔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反而推翻了他全文的立论。如果我们都是罪人,而且罪无大小之别,那么我不投票给那个喜爱未成年少女的人,或许也无妨?
读到此处,你会不会有一种强烈的不适?你的反应很正常。这篇文章的作者,如果他还是基督徒的话,也肯定是已经快掉下信仰悬崖的乡野愚民了。又或者,他可能是某浸信会大学的教授?
公平地说,塔利·博兰(Tully Borland)表示,自己有一个 14 岁的女儿,如果他发现摩尔染指她的话,他会好好收拾摩尔一顿。然后,继续投票给他。因为有些东西比道德更重要。
我们每天都能听到这一类的言论,类似的话语在我们周围不断传播、分享、推广、赢得喝彩,这恰恰揭示了罪的本质。这让我不禁想起那个“寻常的”俄亥俄州纳粹分子。我们看到——而且还在不断地看到——猖狂的罪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我们中间。
我们看到的现实是:无数看似“正常”的邻家男子向弱势女性暴露自己的身体、在网络匿名散布种族煽动言论、为政治权力背弃圣经纯洁性甚至令恋童癖在“价值观选民”眼中不再成为污点时,直面现实我们必须承认:我们不能再假装这一切混乱是反常的,或者它来自“隔壁”。那警示的呼声,正从我们自己的屋内传来。
这才是《罗马书》3:23 的真正含义——并非“罪皆等同,权力当前小节何妨”,而是指出悖逆的畸变影响着所有人。因此我们必须彻底警醒,时刻戒备,勇于问责。这不只是针对“那些人”,更是针对我们自己。罪具有欺骗性。当我们纵容罪,违背神荣耀的亏缺不仅导致灵性混乱,更会使人变得愚拙。
当然了,你我或许不支持纳粹,也不会对性侵漠然无视。但我们看哪些罪如平常小事?我们又玩过哪些道德等值游戏?我们又如何自知呢?
1963 年,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出版了至今仍具争议的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书中提出“平庸之恶”的概念。阿伦特的核心观点并不是“人人内心皆有纳粹”(尽管从圣经角度或许可这样说),而是指出像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这般将明显罪恶常态化的人,通常并不是出于怪诞的心理或缜密的意识形态,而是源于情感化的陈词滥调与个人利益。阿伦特在别处更直指艾希曼“愚不可及”。
同样愚蠢的是这种想法:在末日的审判台前,我们坦然注视审判者,平心静气地说:“主啊,主啊,我们不是奉你的名选了两害相权之轻者吗?”此刻,这选择或许十分平常;但终有一日,它将被显明为十分愚昧。
求主拯救我们脱离罪恶,更拯救我们不要以恶为善。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作者博客:The Sinner Next Door and the Banality of Ev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