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隐秘的生活》(A Hidden Life)片名源自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中的一句话:“因为世上善的增长,一部分也有赖于那些微不足道的行为,而你我的遭遇之所以不致如此悲惨,一半也得力于那些不求闻达(hiddlen life),忠诚地度过一生,然后安息在无人凭吊坟墓中的人们。”
A Hidden Life(隐秘的生活)这个名字,用在这部电影上再合适不过了。弗兰茨·雅格斯塔特(Franz Jägerstätter)对你来说可能很陌生。这位奥地利农夫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因着信仰的缘故,他在二战期间毅然反抗纳粹政权,拒绝向希特勒效忠。这个不起眼的举动,后来也几乎无人记得,却让他在 1943 年被关进监狱,最终被处死。在他所居住的阿尔卑斯山小村庄圣拉德贡德(St. Radegund),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他的选择。虽然他的故事与迪特里希·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或译潘霍华)有相似之处(朋霍费尔在柏林泰格尔监狱的那段日子,跟雅格斯塔特的时间还有点重叠),但知道雅格斯塔特的人就少太多了。
然而,尽管马力克的这部电影聚焦了雅格斯塔特那谦卑、英勇且“隐秘”的一生,它更多探讨的是另一种“隐秘”:神。这是一部关于坚守信仰之难的电影。当我们所信的那一位似乎缺席,当我们看不见祂的时候,信仰要怎样才能站得住。《希伯来书》11:1 那句话,我们都很熟悉:“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可要活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马力克没有回避信仰里真实的挣扎,却又始终抓住那份盼望。正是这一点,让《隐秘的生活》不只是一部电影杰作,更是对真信仰的一次有力辩护。这几年,很少有电影像这部片子,骨子里透着圣经的气息(上一部这样的电影大概要追溯到 2011 年马力克拍的《生命之树》〔The Tree of Life〕,它可以称得上是史上最好的基督教电影)。《隐秘的生活》是一篇向那避难与施救之神呼求的诗篇,也是一场在银幕上展开的“登山宝训”(《马太福音》在片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它站在真正的山巅之上,勾勒出神那“颠覆世界”的国度。但或许最重要的是,这部电影如同一封使徒的狱中书信,鼓励着每一位在挣扎中的圣徒,让他们能发出那谦卑的祈祷:“主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帮助。”
《隐秘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和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沉默》(Silence)进行着一场跨越银幕的对话。据说马力克在看完《沉默》后,曾给斯科塞斯写了一封信,信中他问道:“基督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隐秘的生活》与《沉默》都对这个问题深感兴趣。两部影片都刻画了那些忍受逼迫,宁愿承受巨大苦难也不愿背弃基督的基督徒。两部电影里都有许多人试图说服基督徒主角:信仰并不需要这种牺牲,选择不弃教,宁愿去死不但愚蠢,而且没必要。正如《隐秘的生活》中一位神职人员对雅格斯塔特(奥古斯特·迪赫 / August Diehl 饰)所说的:“神不在乎你说了什么,只在乎你的内心。”这种观点大致就是《沉默》对该问题的最终落脚点。但马力克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他的电影更多地引起了朋霍费尔在《做门徒的代价》(The Cost of Discipleship)中那句名言的共鸣:“当基督呼召人时,就吩咐他来死。”
马力克的电影与朋霍费尔的著作一样,直面了那种平庸安逸基督教的祸害。在这种信仰里,“廉价恩典”盛行,门训成了消费行为,把“用户至上”放在首位。马力克似乎认同弗兰茨在狱中日记里写下的一句话:“挂名基督徒对教会的伤害最大。”电影里,一边是真实且代价高昂的信仰,以雅格斯塔特和他那坚定得令人惊叹的妻子法妮(Fanni,瓦莱丽·帕赫纳 / Valerie Pachner 饰)为代表。另一边是活的悠闲写意、挂名的信仰:电影里几乎所有其他“基督徒”,包括神职人员在内,都站在这边。当弗兰茨询问一位主教(米凯尔·恩奎斯特 / Mikael Nyqvist 饰):“如果领导者是邪恶的,我们该怎么办?”主教回答道:“你对国家有责任”,并引用了《罗马书》13:1-2 节。这是弗兰茨从基督徒那里听到的陈词滥调:别自命清高,服从大局吧!效忠元首!别背叛你的国家!但弗兰茨并不买账,他坚持认为人在基督里的身份应当高于其他任何世俗的身份。他说:“我们都忘了自己真正的家园。”
在大多数朋友眼中,雅格斯塔特这种顽固的信念疯狂极了,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世人看来,真实的基督信仰永远是愚拙的。正如片中一个角色所说:“疯子才会去追随祂。”基督教是要付代价的。在全片的一个关键场景中,弗兰茨与一位画家(这像是马力克本人的化身)交谈,画家谈到了基督的“追随者”与“崇拜者”之间的区别。谈到那些“崇拜者”式的基督徒时,他说:“我画的是他们眼中那位安稳舒适的基督。终有一天,我要画出那位真实的基督。”解读《隐秘的生活》的一种方式,就是将其视为马力克试图描绘“真实基督”,至少在预表意义上是如此:就是这样一位基督,曾因提到自己必须受死,而遭到彼得的拦阻(见太 16:22);就是这样一位基督,祂那具有赎罪意义的舍己,曾被尼采(Nietzsche)讥讽为“错乱”。
在马力克的电影里,音乐从来都不是随便选的,每一段都有它的分量。片头用了巴赫的《马太受难曲》,这就是一把钥匙,告诉我们该怎么看这部电影。巴赫这部伟大的清唱剧,可以说是写基督走向十字架这一路的圣乐巅峰之作。马力克的《隐秘的生活》也想抵达同样的地方。这是一部关于基督、关于祂的牺牲、以及门徒那十字架式人生的电影圣乐。
马力克讲雅格斯塔特的故事,处处都让人想起基督。影片开头,弗兰茨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一座十字架上的基督雕像,仿佛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路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电影的大部分时间里,弗兰茨都在跟奥地利的那些“文士和法利赛人”宗教权威们争论。他们指责他,说他傲慢,说他狂热危险。他们反复说的一句话是:“你的牺牲对谁都没好处。”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离开他,觉得他疯了,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把自己搭进去,实在丢人。马力克还特意加了几场旷野试探的戏,进一步刻画了这种与基督受难的类比:当弗兰茨在监狱里又饿又冷,孤立无援时,一个穿得体西装的男人(Matthias Schoenaerts 饰)被烟雾缭绕着,试图动摇他的信心(“你真的清白吗?我们手上都沾着血。”)。还有一场戏,让人想起基督在彼拉多面前受审:法官(由伟大的德国演员布鲁诺·甘茨〔Bruno Ganz〕饰演)判弗兰茨死刑时心里不安,问他:“你在审判我吗?”最后,在处决前的时刻,弗兰茨与一位十字架上的强盗式的人物——同样等待处决、惊恐万分的囚犯——共享了一段暖心的时光。
马力克希望我们在见证弗兰茨殉道的过程中,能够定睛默想基督。但这不仅仅是弗兰茨一个人的故事,这也是关于他那忠诚信实、历经磨难的妻子法妮的故事。正是在法妮那满怀盼望的信靠、等待、受苦中,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事,就是作为基督新娘的故事。
图片摄影:莱纳·巴约(Reiner Bajo)。© 2019 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版权所有。
《隐秘的生活》中最核心的一个镜头,或许就是弗兰茨与法妮在空中紧紧相扣的双手的特写。在这个特写中,两人的婚戒格外醒目。这部电影是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讲述了在艰难中持守忠贞、在分离中坚守爱。这既是法妮与弗兰茨的故事,也是教会与基督的故事。
影片开头,法妮回忆起她与弗兰茨相遇的时刻。这既是一段回忆,也是一个关于重逢的末世论愿景(eschatological vision)。法妮说:“我当时穿着最漂亮的裙子。”这正呼应了《启示录》19:7-8:“……新妇也自己预备好了,就蒙恩得穿光明洁白的细麻衣。”而弗兰茨骑着摩托车驶入山谷,宛如基督骑着白马归来(见启 19:11)。这是一个美丽的、如伊甸园般的时刻,是电影开头和结尾遥相呼应的一个美好瞬间,像伊甸园里的画面:先是合而为一的美好被打破,然后这合而为一又得到恢复。但在那之间,是漫长的挣扎。
法妮和弗兰茨的盟约,意味着她要分担他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他的荣耀是她的,他的悲剧也是她的。她和丈夫一同受苦,就像我们和基督一同受苦(彼前 4:13)。因为丈夫的缘故,她受人嘲笑,遭人排斥,甚至被人吐唾沫。她始终忠心,从未背弃他,但这不容易。在圣拉德贡德的家里,她得撑着农场,撑起这个家,照顾三个年幼的女儿、自己的妹妹,还有年迈的婆婆。她在田里劳作,手扶着犁。她照看着羊群,可那个更好的牧人(弗兰茨)却不在身边帮她。她疲惫又孤单。弗兰茨在哪里?神在哪里?他们都藏起来了。可就在他们缺席的时候,她仍然信他们,爱他们。法妮的信仰,是这部电影跳动的心脏。有时,这信仰也软弱(比如,她对弗兰茨说:“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它比我们强大。”)。她也向神呼求(像马力克《生命之树》里的奥布莱恩太太一样):“主啊,你什么都不做。你在哪里?你为什么造了我们?”但大多数时候,法妮是坚定的,哪怕她所祷告的神看起来漠不关心,哪怕她的丈夫为了一个自杀般的信念抛下了她。她自己已经够难了,却还是挤出时间去探望、照顾村里的寡妇们。
寡妇,在这部电影里是一个核心的形象,而守寡,也是法妮将来要面对的。寡妇在圣经里也很重要。也许神之所以格外顾念寡妇,是因为祂体恤她们的处境:一个软弱、哀哭的妻子,想念盼望丈夫的平安归来。而这处境,正像祂自己的教会新妇在《启示录》19 章那场大团圆到来之前,活在“已然未然”之间的光景。
寡妇的生活,是与丈夫隔绝了的,就像身体被切去了一部分。正因为这样,保罗在《以弗所书》里把婚姻比作身体(妻子)和头(丈夫)。他要强调的,是合一的重要,也是任何会切断这种联结的东西(离婚、死亡)有多么残忍。这个婚姻的奥秘,是指向基督(头)和他与教会(身体)的合一。
真实的弗兰茨·雅格斯塔特在临刑前不久,在狱中日记里写过一句话,电影里也多次引用:“丈夫是基督救主的映像,基督的身体就是教会。妻子是教会——也就是基督新妇——的映像,基督爱她,甚至完全舍己。"
斩首,在这部电影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弗兰茨死在断头台上,就像二战时期的苏菲和汉斯·朔尔(Sophie and Hans Scholl)以及其他基督徒殉道者一样。这是历史事实,也是法妮挣扎的隐喻,我们挣扎的隐喻:身为教会的一员,往往感觉像是没头的身体在走来走去。圣灵在我们里面,我们也知道自己与基督的联合是真实的;但在我们的生活经历中,在我们努力感知神同在的挣扎中,有时会觉得自己仿佛也被送上了断头台。
但盼望依在。《隐秘的生活》里我最喜欢的一段,是弗兰茨的狱友瓦尔德兰(Waldlan,弗兰茨·罗戈夫斯基〔Franz Rogowski〕饰,戏份不多但让人忘不掉)那段梦呓般的独白。他带着点诡异的神情,想象着断头的瞬间,就是头和身体分开的那一刹那。可是,如果头落下来的时候,你用自己的手把它接住了呢?就在它掉到地上之前。然后你把它放回自己的头上。这时,你发现手上的锁链不见了。你的头和身体,又合在一起了。你又成了完整的,而且自由了。
图片摄影:莱纳·巴约。© 2019 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版权所有。
有一种深切的终末盼望,像萨尔察赫河(Salzach River,电影里反复出现的意象)一样,贯穿《隐秘的生活》全片。这盼望以各种形式呈现:新妇对良人的渴慕,身体对头的渴慕。电影对山的凝视,那不断向上仰望的目光,也让我们看见这盼望。开篇那句旁白就是这样:“我以为我们可以把巢筑在高处,筑在树上,像鸟一样飞往山里。”这是弗兰茨的声音,说的是他渴望活在那一切之上,罪恶、死亡、战争,都在脚下。结尾那句又回到这个意象,这次是法妮:“弗兰茨,我会在那里,在大山之中,与你相遇。”
这部电影,既有受《马太福音》启发的登山宝训(字面意义上的登山),也有《诗篇》121:1-3 那种“上行之诗”的味道: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他必不叫你的脚摇动。
法妮和弗兰茨脚下所踩的并不稳固,而且不止是一种意义上的不稳固。他们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摇摆——他们的脚都在动。群众的引力,安逸信仰的引力,把他们往下拽。摄影师约尔格·维德默(Jörg Widmer)用晃动的镜头,捕捉法妮和弗兰茨在陡峭的、滑溜溜的阿尔卑斯山坡上,对抗着引力挣扎的样子。整部电影的画面氛围,都是围绕垂直性展开的:地面与天空,山谷与群山,地上与天上,之间的张力。
在挣扎和痛苦里,法妮和弗兰茨常常仰望群山,望向那些让他们看清自己生命的宏大峰顶。神更大。世界之外,还有更多。《诗篇》144 篇是他们的呼求。弗兰茨直接引用了 4 节(“人好像一口气;他的年日如同影儿快快过去”),但 5 到 6 节是用画面呈现的:“耶和华啊,求你使天下垂,亲自降临,摸山,山就冒烟。求你发出闪电,使他们四散。……”在这部电影里,神似乎“隐秘”,但祂就在那里。山在冒烟。闪电在发光。
神的创造,给了法妮和弗兰茨安慰和盼望。“自然不会注意临到人身上的忧伤,”弗兰茨说。乌鸫还在唱歌。春天还会再来。当一切都沉默的时候,法妮在创造中听见了神:“新割的干草给我盼望,还有风,还有麦子,还有天空。”
但他们也得着圣经的安慰。有意思的是,对法妮和弗兰茨来说,最后他们拥有彼此的,不过是几封信。他们当然想要更多,但至少还有这些有福的文字。弗兰茨临刑前几周,在狱中用红蜡笔写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写道:“凡属地的,无论多少,无论多美,都要过去。但神的话是永远的。”
是的。有一天,连受造之物也要废去。山会消蚀。草会枯干。花会凋谢。唯有神的话语必永远站立。
说到信仰,挣扎是真实的。马力克这部史诗般的电影书信,把这一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罪的惯性,像那滑溜的山坡上的引力,把我们往下拽——是真实的。
困扰我们心头的疑惑、难题——是有道理的。
活在地上的劳苦和艰难——是残酷的。
“向山举目”,这话说起来好听,可要是帮助迟迟不来呢?有的时候,帮助的确没有出现。有时,神感觉就像是一个“隐秘的生命”。这世上毫无意义的苦难和罪恶,让人灵魂不得安宁。要继续相信下去,好像只有疯子才做的出来。主教对弗兰茨说,“你听见那些钟声了吗?他们正把大钟熔掉,做成子弹。”那一刻,你能从主教那听天由命的脸上读出信仰的丧失。
大钟虽然成了子弹,但会有那么一天,刀将要打成犁头(赛 2:4)。这就是法妮紧紧抓住的盼望:“时候将到,那时我们就会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们要一起干活。我们要种果园,种地。我们要重建这片土地。”
新天新地即将到来,但眼下,我们仍和万物一同叹息(罗 8:22-23)。像法妮一样,我们继续在田里撒种收割;我们继续牧养羊群。我们满怀切望,等待着那渴求已久的重逢,以及与那位不再隐秘的主永远相交。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A Hidden Life’ Is a Faith-Based Masterpie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