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工作,我每天都要面对悲伤、失丧与创伤。我目睹过各种最糟糕的情形: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人终身残疾,看似健康的孩子拿到可怕的诊断书,纯真的童年顷刻间荡然无存。创伤的形式有许多种,本质却一样:它给人带来极度的痛苦与不安。
你或许不在医院的创伤病房工作,但在过去这一年里,面对医疗、政治、社会与经济领域的剧烈动荡,许多人都切身触碰到了他人的痛苦与挣扎。
我是儿科职能治疗师,我的工作是帮助受过创伤的人重新找回力量和行动能力,或者恢复平衡感和游戏的技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采用创伤知情照护方法 [trauma-informed care];但凡有可能,我也会建议创伤幸存者寻求专业的心理辅导。)这些年来我明白一个道理:我对待患者的方式,既可能促进他们的康复,也可能阻碍他们的医治。
圣经教导我们所有人要“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加 6:2)。但如果我们肩负这些重担时缺乏智慧,共情创伤或替代性创伤(vicarious or secondary trauma)同样会损害我们自己的健康。
面对他人的悲伤与创伤,我们该怎么办?当他们的痛苦渗透进我们的个人生活或职场生活,我们又该如何面对?通常我们会有两种反应。
有时,目睹罪、虐待或疏忽带来的丑恶伤害,我会感到难以承受,于是干脆关上心门。因为害怕陷入情感的纠缠,也担心自己承受不住那份痛苦,我便屏蔽了苦难中情感的那一面,只去处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问题。
有时我们对待彼此也是如此:不去倾听对方的哀伤与痛楚,而是只关注实际问题,或是说些敷衍的套话。我们想忽略对方经历的创伤,来避免自己遭受替代性创伤。但这不过是在自我保护和自我隔离,往往只会让受害者那本就脆弱敏感的心更加孤立无援。
另一种反应,则是完全被创伤卷走。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工作上,我都曾深陷于他人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几乎被彻底吞噬。面对那些执法人员送来、遭受过虐待或疏忽的患者,家暴的受害者,还有承受着丧亲之痛的人,我情不自禁感同身受。
见过这些受过重创的人之后,我的脑海里除了他们的痛苦,什么也装不下。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寻找办法帮助他们。我任由创伤将我包围,沉溺其中,在他们的痛苦中迷失了自己。
这往往会导致共情疲劳(compassion fatigue)与职业倦怠。如今,每天都有大批从事医疗、心理咨询或教牧服侍的人员选择离职,而职业倦怠和共情疲劳往往就是最核心的原因。
然而,当我关闭心门或无视他人的创伤与痛苦时,我实际上是在抹杀讲述者身上的上帝形象。当我无视他们的痛楚,无视上帝在他们经历中深具美意的计划时(创 50:20;罗 5:3–5,罗 5:8:28),我其实是在抹杀神所爱之人的尊严与人性。我不愿倾听,不仅剥夺了对方得安慰的机会,也让自己失去了成长的空间。
当我走向另外一个极端被痛苦吞噬,我则是忽视了上帝带来的盼望。上帝拥有绝对的主权,他写下了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他早已在十字架上为我们最根本的创伤源头——罪,预备了救赎与出路(罗 5:8)。
这两类面对创伤的方式,无论是对受创者还是关怀者而言,似乎都谈不上健康,也帮不到忙。我相信,耶稣为我们指明了第三条路,那就是做个创伤的忠心管家(Trauma Stewardship)。创伤管家这个概念恰好回应了我们面对痛苦时的那两种常见反应——要么关上心门,要么被痛苦吞噬。
对于圣经里管家的含义,你可能并不陌生:神托付我们管理钱财和资源(太 25:14-30),也托付我们管理所领受的职分(弗 3:1-2;西 1:24-26;提前 1:3-5)。做管家,指的是智慧地照管,而不是把东西据为己有。而创伤管家的榜样正是基督自己——他既没有对人类的创伤视而不见,也没有被创伤吞没。
对于那些想把痛苦隔绝在外的人,耶稣的一生就是最好的回应。全人的他靠近我们,动了慈心,“凡事”与我们相同(来 2:14-18),亲身经历并体恤我们的忧患(赛 53:3)。他不曾与痛苦保持距离,也不曾袖手旁观;他借着道成肉身,亲自走进了这个充满创伤的世界(约 1:14)。
耶稣为朋友流泪(约 11:35),在极度的煎熬与创伤中挣扎(路 22:40–46),也盼望朋友能在痛苦中陪伴在他身边(太 26:36–38)。他从不会为了保护自己,就把痛苦与创伤拒之门外。
面对那些遍体鳞伤、如同羊没有牧人一样的群众,耶稣展现出了“全能者的怜悯”(可 6:30–34)。他的同在与关切充满了力量,不只医治身体,也医治心灵和关系。
然而,行走在这片充满眼泪的土地上,我们的主却从未被悲伤吞没。他从未陷入绝望,也从未失去盼望。有时群众正需要他,他却退到安静的地方(路 5:15–16);有时风浪正急、他人正慌乱,他却安然入睡(可 4:38)。他没有随时准备去回应众人的需求;相反,他会退去祷告、休息,为的是之后能再次投入服侍(可 1:35-39)。
那么,做一个创伤管家,在生活中究竟是什么样子?简而言之,它是一种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的操练,就是陪着他人一同哀哭,扶持他们走过艰难的人生死谷。
耶稣曾坐在马大和马利亚身边,她们的弟弟拉撒路死了。耶稣让她们哭,让她们追问,让她们倾诉哀伤。他“心里悲叹,又甚忧愁”(约 11:33),他感受到她们的痛苦,他也哭了。同时,他也温柔地提醒她们一个真理:这不是故事的结局(约 11:25-26)。
做创伤管家,始于同在的服侍(ministry of presence)。当病人向我倾诉他们对诊断或伤势的恐惧,为未来焦虑不安,觉得人生的轨迹已经被彻底改变时,我就陪在他们身边。对他们的疑问,我能回答的就回答,把我知道的康复细节告诉他们;但更多时候,我只是静静地陪他们坐着,一同哀伤。我给他们空间,去哀悼所失去的一切——比如独立的能力,或者行动的自由。
我也会用回应性的话语,把他们的感受复述出来,以此肯定他们的声音是重要的。我会问他们最难熬的是什么,问他们在依靠谁来获取支持和力量。这些问题,是在尊重每个人身上神的形象——他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只是一组需要训练的肌肉、一具需要进行活动矫正的身体。
帮人分担如此沉重的担子,是康复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我的陪伴与专注,是在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在康复的路上,没有人是孤军奋战。我们一起前行,哪怕只是取得微小的进展,也值得共同庆祝。
做创伤管家,就是尊重别人的故事,帮他们分担重担。我力求带着温柔和力量,陪在受创伤的人身边。“与哀哭的人要同哭”(罗 12:15)意味着我愿意随时伸出援手,通过祷告、倾听、温柔地传递真理,并尊重他们的人格尊严。
最后,做创伤管家还需要智慧与辨识力,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时候该休息。我常常提醒自己:作为管家,我所做的,是智慧而尊重地照管属于别人的经历。我不可能永远背负这些重担,我是受造之人,无法承受这一切。我要将一切忧虑卸给主(彼前 5:7)——不论是我自己的,还是我替他人分担的。唯有他能够承载一切重担与重负,而我不能。
这种实践是不完美的,也始终在波动之中。我常常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发觉自己要么滑向了自我保护的冷漠,要么陷入了过度卷入的泥潭。每逢这些时候,我就提醒自己,也提醒那些与我一同走过创伤的人,要仰望圣灵的大能、保惠师的体恤、力量与安慰(约 14:26;罗 8:26–27)。我们不必独自背负重担、痛苦或创伤。我们有一位帮助者、一位保惠师,也是一位至终为我们代求的创伤管家(罗 8:26–27)。
做创伤管家,尊重幸存者,尊重痛苦,尊重他们的故事,也接纳了我们自身的有限。它常存盼望,并荣耀那位绝不虚掷任何一份痛苦的上帝。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Helping the Traumatiz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