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主日早上,我挺庆幸自己住在这个时区:去教会做礼拜前,刚好能赶上美国对加拿大的男子冰球决赛直播。我带着孩子们坐在电视机前,怀里还抱着三个月大的小儿子。太平洋时间上午八点还没到,这场扣人心弦的对决就迎来了最高潮。
常规赛结束时,双方战平,这多亏了守门员康纳·赫勒比克(Connor Hellebuyck)几次神级扑救。随后,令人屏息的突然死亡加时赛开始了。开场没几分钟,杰克·休斯(Jack Hughes)看准时机,果断挥杆。球进了!那是载入史册的一刻。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种结局,任何算法都编不出来。
这称不上奇迹,但那一刻确实让人感受到一种超越平凡的震撼。
在讲述 1980 年美国队夺金往事的电影《冰上奇迹》(Miracle)中,库尔特·拉塞尔(Kurt Russell)饰演的教练赫布·布鲁克斯(Herb Brooks)在更衣室里告诉大家:“伟大的机遇成就伟大的时刻。”周日那天,休斯抓住了机遇,创造了伟大。随着冰球入网,美国男冰时隔 46 年再次问鼎冠军。我激动得大喊大叫,和儿子们击掌狂欢。看着美国队全员冲下替补席、全场观众陷入疯狂,我们内心充满了喜悦。
当休斯身披国旗时,他的笑容里透着一种诗意;就在几分钟前,他被萨姆·班内特(Sam Bennett)的球杆扫中了嘴,断了三颗牙,笑起来还带着血迹和缺口。这种画面 AI 不能构思出来:那是坚毅与荣耀、痛苦与自豪交织的瞬间。在这个被机器包围的时代,体育竞技这种无法预知的张力,是少数几个仍能彰显人性的壮丽奇观。
竞技场上,那些伟大的时刻为什么总能触动心弦,让人终生难忘?因为它们捕捉到了只有人性当中才有的那种脆弱,那种不可预知。
在 AI 开始全面普及之时,这种通过身体展现的生命力将更加显得弥足珍贵,因为即便最顶尖的大语言模型也无法复刻这种时刻。我预感到,随着电影、音乐和文学作品逐渐被 AI 渲染或增强,竞技体育这种纯粹、原始、不加修饰的人类力量展示,反而会让我们倍加珍惜。
也许,体育将成为最后的人类艺术。如果说文学和诗歌曾是人类精神的载体,那么在 AI 时代,体育将接过这枚火炬:人类生存的痛苦与荣耀,不再仅仅书写在纸面或画布上,而是挥洒在赛场与竞技场中。
即便有一天,安卓机器人组成了职业联赛,我们真的会想看吗?我看未必。我们看比赛,初衷并不只为了看高超的技巧,而是为了看技艺背后的各样人生、各样故事。就是这些故事,让我们看到那些成就运动员的家庭,还有他们所处的文化、所在的国家,运动员个人的热忱与家国情怀,以及他们跨越的重重生理与心理障碍。
运动员不是工厂里编程出来的、追求极致完美的机器人。他们是不完美的人,却通过后天的拼搏走向了卓越。我们之所以震撼,是因为我们懂得那无数小时的枯燥训练、严苛的自律,以及那份汗水、鲜血、泪水交织成的牺牲。不管他们看起来多么的轻车熟路,我们知道这条路绝不容易。
我们还知道,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会受伤,会有生理极限,会面对死亡。这些东西,AI 既不懂,也模拟不出来。那是真实、鲜活、却也容易破碎的肉躯,在滑雪板或冰刀上挑战极限。当运动员以 75 英里的时速冲下陡坡,或者在 90 英里的赛道上疾驰,这种“肉身的脆弱感”,恰恰是竞技体育动人心魄的原因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当杰克·休斯被打掉三颗牙、满嘴喷着血还能射入绝杀球时,我们会热血沸腾;这就是为什么,1996 年凯丽·斯特鲁格(Kerri Strug)拖着断了的脚踝完成最后一跳、为美国体操女队锁金时,会成为永恒的经典。当然,这其中也有残酷的一面:比如顶级滑雪健将林赛·沃恩(Lindsey Vonn)可能在意外中险些残废,或者速滑选手的眼睛随时面临冰刀的威胁。
这种拥抱真实风险的战栗感,是运动员的勇气所在,而这恰恰是 AI 的程序里永远都在规避的东西。
体育之所以打动我们,因为它们充满变数、无法掌控,赛场上那些完全随机的变数,没有任何算法能算得准。从这个角度看,体育才像真实的生活。
尽管现代社会总想给我们洗脑,让我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但实际上,我们的人生轨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些非人力能控制的、带有预定意味的因素。“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其实并不全对。再怎么野心勃勃的成功者,也难免会被生活投来的“变化球”击中。我们总想硬闯出一条路,但神往往按着祂的主权引导我们转向(箴 16:9,19:21)。
体育赛场就是这种现实的缩影。我们为心爱的队伍、心爱的球员高呼呐喊,渴望看到他们凯旋,但同时,我们也知道结果可能是心碎。在本届冬奥会上,一些被寄予厚望的美国队球星就在重压下折戟,比如“四周跳之神”伊利亚·马里宁(Ilia Malinin),在男单花滑中仅获得第八名。而对于收看周日冰球决赛的加拿大人来说,那种“要是没输该多好”的遗憾实在让人难以释怀。每个运动员、每个体育迷都尝过失败的苦涩,但这恰恰是体育迷人的地方:没有什么是注定的,结果永远出人意料。
在 NBC 体育频道一段精彩的冬奥回顾视频中,记者迈克·提里科(Mike Tirico)说:“事实是,整整四年,1400 多天,你可能都是世界第一,但你的职业生涯往往取决于那特定的一天。这就是奥运会吸引我们的原因。”
确实如此。你没法按统计概率或数据分析来给体育写剧本。要真能写出来,体育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正如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所言,生命中真正打动我们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工程化的东西。共鸣是制造不出来的。只有当你放下掌控欲,任由自己被那些未经计划、无法操控、如同恩典般降临的事物所触动时,共鸣才会发生。
罗萨在他的小书《不受掌控》(The Uncontrollability of the World)中写道:
我们与雪的关系如同水晶球一般,折射出了现代世界中的关系:迫不及待地去掌控世界是驱动现代生活的文化要素。但是,生命之活力、情感上的触动与真正的经验,都是在与不受掌控之物的相遇中形成的。倘若一个世界被充分地认知、计划和控制,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了无生气的世界。
我担心,一个被 AI 优化到极致的世界,很快会变得像这样一个失去共鸣、“了无生气的世界”。好在竞技体育能让我们扎根于人性,带给我们那些愈发稀缺的、真实的共鸣瞬间。
即使运动员和教练想尽办法进行各种“优化”,他们能掌控的终究有限。天气、伤病、紧绷的神经、波动的情绪,以及各种各样的未知因素,随时会拆掉那些最完美的优化方案。但正是这些神赋予的现实,才让生命变得如此生动有趣。
作为一名体育迷,我还有过其他和观看美国队 2026 年冰球胜利时类似的时刻:
有意思的是,大家总爱用一些带有宗教色彩的词汇来形容这些时刻,比如“奇迹”(Miracle),或者美式橄榄球里的“无玷接球”(Immaculate Reception,注:1972年钢人队一次极低概率的神奇接球得分)和“万福玛利亚传球”(Hail Mary)。1980年美国男子冰球队战胜苏联被称为"冰上奇迹",最近Netflix还推出了一部精彩的纪录片《奇迹:80 年代的那些男孩》(Miracle: The Boys of '80)来回顾这段历史。
为什么我们总是忍不住用超自然的语言来描述这些事件?我们知道这些超级明星运动员并不是什么神明,而是像我们一样脆弱、会死的凡人(尽管肌肉更发达)。但或许,正是看着他们在重重局限之下依然能挑战极限,我们从中窥见了些许上帝形像(imago Dei)的光芒。我们不是神,我们有极限;但我们身上也带着神赋予的尊严:作为上帝形像的承载者,我们“仅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被赐予了“荣耀尊贵为冠冕”(诗 8:5)。
当奥运健儿站在领奖台上,奖牌挂在胸前时,也许我们正看出了这份“荣耀尊贵为冠冕”的缩影。我们的确有许多的缺陷,也往往受制于许多条件,但正因为神精妙的创造和祂所赐下的普遍恩典,我们能够成就美事,达成鼓舞人心的伟业。
也许,这种巅峰成就也在末世论的意义上吸引着我们,让我们隔着一层薄雾,窥见未来,就是那个堕落的天性和残破的躯体终将褪去、人类终将被救赎的未来。体育成就终究是暂时的,巅峰体验转瞬即逝。但它们依然是美好的礼物。随着 AI 时代的铺开,体育运动所蕴含的这些价值与美德,只会显得更加至关重要。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AI Will Never Win Olympic Gold.